有人低聲喃喃:「永安公主……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傳說是真的,永安公主當年出家修道時,曾經得高人傳授仙術,能令蓮花瞬間綻放,會開山劈石之法,明陰陽,懂八卦,曉奇門,知遁甲,上天入地,無所不能,永安公主回來了!
武承嗣張大嘴巴,臉色慘白。
其他人沒比他好多少,連人老成精的裴宰相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一遍遍擦眼睛,想確認自己不是眼花了。
武太后怔了一怔,回頭看向李旦。
人群當中,李旦面色平靜,神情淡漠,似乎並未注意到神蹟中出現的女子是他已經過世的妻子。
直到眾人譁然,議論聲越來越大,他才抬起頭,看向梧桐樹。
這一看,他身形僵住,瞳孔猛然一縮。推開擋在他跟前的大臣們,幾乎是連滾帶爬著跑向裴英娘。
什麼文雅端莊,涵養儀態,全不顧了。
武太后環顧一圈,把場中所有人的驚愕之相看在眼裡。
唯有武承新表現得很鎮定。
武太后從容不迫,含笑道:「四郎,你過去看看那女子是不是皇后。」
武承新一撩袍子,抱拳道:「陛下,微臣從未見過皇后,無法確認她的身份。」
武太后難得噎了一下。
武承新一把拎起武承嗣的衣領,「尚書隨我一道去吧。」
七彩霞光慢慢散去,仙樂也漸漸消失了。
李旦第一個衝到裴英娘面前,攥住她的手。
裴英娘偷偷在他的掌心裡劃拉幾下,小聲抱怨:「阿兄,我腿痠了,手也酸了!」
一開始的計劃不是這樣的。
原本他們安排讓那隻精心豢養的「神鳥」降落在洛水邊,然後裴英娘從水中緩緩浮出,水面上百花齊放,她身著綵衣走到岸邊,場景既奇妙又唯美,岸邊處處是可以供老百姓圍觀的浮橋,對傳播傳說更有利。
可惜李旦不答應。
他知道裴英娘畏水,坐船的時候船一搖晃她就嚇得心跳加速,要她在水底下藏一兩個時辰,萬一出意外了怎麼辦?萬一工具出了差錯,她溺水了,誰能救她?
裴英娘和李令月一起勸說李旦,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沒能讓李旦點頭。
於是計劃變成鳳棲梧桐,從霞光中幻化出「永安公主」。
這個出場方式一點都不美觀,也不霸氣,裴英娘始終覺得從水底下突然冒出來更容易唬住人。
從樹裡鑽出來什麼的,想想就覺得怪異,而且很土氣。
李旦眉心輕擰,捏捏裴英孃的手,心裡的緊張和忐忑因為她的抱怨而煙消雲散。
她總能自得其樂,隨遇而安,波雲詭譎的宮闈政變也沒法奪走她的笑容。
武承嗣哆嗦著靠近李旦,他眼睜睜看著馬車被奔湧而下的山石積雪掩埋,山風吹起車簾時,他確定車廂裡有人,而且那個人的身形面貌絕對是裴英娘無疑。
裴英娘肯定死了,不然執失雲漸怎麼甘心遠赴西域呢?
那這個……這個樹幹裡爬出來的人是怎麼回事?她到底是人還是鬼?
難道真像老百姓們傳說的那樣,裴英娘真的是仙女下凡?
裴英娘眼珠一轉,顧盼有神,莞爾道:「武尚書,別來無恙。」
武承嗣汗流浹背,噗通一聲,栽倒在地。
不管裴英娘是人是鬼,他真的怕了!
裴英娘眸光流轉,看向蔡淨塵。
眼神淡然,沒有厭惡,也沒有親近。
明知武太后即將稱帝,她沒有絲毫懼怕,紅光滿面,輕鬆自然,和李旦互相攙扶著站在一起,好像任何風雨都不能把他們拆散。
蔡淨塵彷彿能聽到自己的胸腔被揉成一團,發出一聲聲碎裂聲,然而他臉上波瀾不驚,彎腰致意,「皇后殿下。」
裴英娘點點頭。
裴宰相和幾位閣老慢慢走近,裴英娘環顧一圈,朗聲道:「吾夢中受到感召,下世恭賀神皇。」
裴宰相等人愣住了,紛紛側目去看李旦。
武太后號「聖母神皇」,這神皇,說的自然是武太后,皇后什麼意思,她是來輔佐太后的?
李旦沒說話,扶著裴英娘站穩。
機靈的宮人們抬來氈毯,鋪在她腳下,價值千金的波斯氈毯,一路鋪到武太后面前。
裴英娘屏氣凝神,雙足踏在柔軟的氈毯上。
她一步一步走近武太后。
周圍的人紛紛讓開道路,目光茫然而又惶惑。
裴英娘屈膝,從袖中取出一卷經書,進獻給武太后。
清唳聲再度響起,眾人遍尋不著的神鳥躥上高空,巨大的雙翼遮天蔽日,盤旋不去。
「噗通」一聲,一張彩帛從神鳥的羽翅間跌落下來,彩帛很輕,於空中慢慢展開,上面寫有字跡。
待彩帛落下後,裴宰相念出上面的字:
「太后乃彌勒佛下生,當代唐為閻浮提主,制頒於天下。」
這是魏國寺的僧人討好武太后的話。
眾人愀然變色。
裴宰相領著群臣下拜,口中道:「陛下應當順應天意,即刻登基,否則這隻神鳥不會離去。」
大臣們拜伏在地,再三求懇武太后登基。
李旦也跪了下來。
武太后扭頭看著裴英娘。
這一刻,她明白,從此以後,不能再對裴英娘痛下殺手。
裴英娘是吉兆,是祥瑞,是靈仙降世,是代表她的登基名正言順的象徵。
她得好好供著裴英娘。
這是李旦想出來的法子,還是李治準備好的?
武太后掀唇微笑,忽然覺得裴英娘有點像自己。
擇日不如撞日,既然祥瑞都有了,那就登基罷。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還可以叫《大唐第一神棍》……好像放飛得太遠了……
·······
關於神鳥出現在明堂的傳說,見於野史,正史中沒有哈。
·······
「曉陰陽……」那句話是引用的
·······
彌勒佛轉世那句話引用自《隋唐五代史》,是僧人為武則天輿論造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