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群臣們的再三懇求下,武太后順水推舟,改朝稱帝。
群臣請上尊號,武太后乃天命所歸,為「聖神皇帝」,李旦降為皇太子,李顯仍然為廬陵王,賜姓武氏。
有人暗地裡提醒裴宰相,道:「這……降為皇太子,那太子妃也姓武……是不是不妥?」
裴宰相一哂,「太子妃並非凡人,何必忌諱?」
禮部的官員對望一眼,不敢在女皇登基的時候給女皇找麻煩,默契地不吭聲。
民間還一直稱呼太子妃為「永安公主」呢!太子都能娶公主了,姓氏改不改,並不重要。反正太子妃已經改過兩次姓氏,這一次就當太子改姓武,太子妃還是姓李好了!
接著,女皇開始追贈武氏先祖,她以其生父武士彠為太祖孝明高皇帝,生母楊氏為太祖孝明高皇后。封異母兄元爽子武承嗣為魏王,堂侄武攸暨等十餘人為郡王,諸姑姊皆為長公主。
古往今來,男人們爭權奪利,篡位奪權者比比皆是,武太后不滿足此,這也是她為什麼要屠殺李唐宗室和文武大臣的原因——她要開創一個嶄新的時代,做一個從古未有的女皇帝。要開創壯舉,自然必須行非常之舉。
她做到了。
手段不怎麼光彩,但她還是做到了。
裴英孃的立場和女皇相對,可是當她看著女皇接受眾臣恭賀時,亦不免思潮騰湧。
女皇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她只求實際利益。不管天下百姓接受還是不接受,都得俯首稱臣。
之前受諸王牽連,一大批大臣遭到流放貶謫,太師、太傅、太保及太尉、司徒、司空等大批官職職位空缺出來,朝廷需要補充新鮮血液,這正是女皇登基以後收攬人心的好機會。
她大力選拔人才,不論出身貴賤,只要是有才華的,破格錄用,若有尸位素餐的,果斷罷免。
登基一個月後,她下詔命百官舉薦人才,等各地士子進京,女皇親自接見那些有才之士,逐一問政。
表現尤為傑出的人,試鳳閣舍人、給事中等高官,確實有真才實學的,委任以員外郎、侍御史、補闕、拾遺、校書郎等官職。
試官制度,自女皇開始。
女皇打擊的物件,始終是屬於上層階級的宗室王親和權臣貴族,一般平民老百姓並未受到太大波及。各地的寒門學子和女皇並沒有深仇大恨,又得女皇青眼相加,委以重任,大為感動。
在女皇有條不紊的整頓下,社會逐漸恢復安定,此前諸王接連遭到屠殺,一時之間風聲鶴唳,女皇登基以後,重視經濟生產,任用賢能,蒙在人們心中的陰影逐漸散去,開始走向穩定繁榮。
在此時,以武承嗣為首的武家子弟開始頻頻和朝臣們接觸,武承嗣獲封魏王,心中大為不滿,既然現在已經是武周的天下了,為什麼不能立他為太子?他才是武家的嫡子!
武承嗣怕李旦和裴英娘——這對夫妻實在是太能折騰了,總能出其不意,把他嚇得心驚肉跳,汗毛倒豎。他為姑母偽造了不少神蹟,那些奇石、奇果、奇樹、奇龜什麼的,不過是下人們略施小計,提前準備好的。
裴英孃的神蹟,才是真神蹟!
她都死而復生了,還有什麼變不出來?
鬼神之說人人敬畏,正所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女皇都放任裴英娘了,武承嗣更不敢直接和她對上。
他故意放出話,鼓動和武家交好的大臣上書女皇,勸女皇改立他為太子。
武家人糾結了上百個大小官員聯名上表,暗示女皇,雖然李旦改姓武,但在眾人心中,他仍是李氏皇子,是異姓王。只有冊立武承嗣為太子,武周天下才能真正安定。
李旦和裴英娘聽到這個訊息時,奏疏已經送到女皇的案頭前。
李令月此時早已大腹便便,憂心忡忡進宮找李旦和裴英娘商量對策。
他們倆現在住在上陽宮,和皇城遙遙相對,裴英娘喜歡甘露臺的風景,依舊住甘露臺。
「八兄,你不能出面,不如由我去勸說阿孃……」李令月一腳踏進內殿,抬起頭,話說到一半,愣住了。
李旦和裴英娘對坐在榻床上,天氣熱,榻床上鋪了層簟席,使女跪坐在地下為兩人打扇,他們正在下棋。
「阿姊來了。」裴英娘仰起臉,她挽單螺髻,簪牡丹紋銀梳,未施珠翠,穿縹色地小團窠花鳥紋交領窄袖上襦,系退紅色綾羅裙,肩挽白地小花瑞錦披帛,瑩白玉指間拈著一枚琉璃棋子,淡笑著吩咐半夏,「怪熱的,給阿姊盛一碗冰酥酪。」
隨即想到李令月如今身子不便,她忙改口,「不要冰酥酪,來碗葡萄漿罷。」
半夏答應一聲,不一會兒端著彩繪漆盤折返,盤中一碗葡萄漿,四碟時鮮果子,兩樣爽口茶食,還有一盤酥酪拌櫻桃。
「這時節還有櫻桃?」李令月看兩人氣定神閒,料想事情不嚴重,也不急了,拈起櫻桃吃。
裴英娘笑著道:「上陽宮這麼大,不能總空著,這櫻桃是宮裡內苑的櫻桃樹結的。」
她們倆湊到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薛紹曾打趣說他們倆是天底下最和睦的一對姑嫂。
李旦和李令月打了個招呼,拍拍裴英孃的手,起身出去。
女皇忙著穩定人心,改革內政,李旦雖然幽居上陽宮,但無時不刻不在揣摩女皇的施政手段,學習她的御下之道。
裴英娘也很忙,今天難得忙裡偷閒,和李旦一起下棋。
李令月過來,這棋肯定沒法繼續下,李旦正好出去忙他的事,留出空間給她們姐妹倆說私房話。
「阿姊不必擔心改立太子的事,母親不會同意的。」裴英娘遣退房中宮婢,拿起一把團扇,對著李令月扇風,她剛從外面進來,熱得滿頭大汗。
女皇確實曾經動搖過,想讓武家人繼承她的衣缽,可惜武家子弟撥拉過來,撥拉過去,實在挑不到一個能力傑出的兒郎來。
武承嗣誣陷大臣、折磨別人的本事不錯,其他的一竅不通,讓他去治理一方,別說女皇沒把握,武承嗣自己都沒信心。
而且,侄子始終是侄子,哪裡比得過自己的兒子?
女皇從未想過要殺李顯和李旦,武承嗣太過急躁,他一而再再而三詆譭李旦,只會讓女皇越來越厭惡他。
李令月憂心忡忡,「萬一……」她頓了一下,嘆口氣。
「沒有萬一。」裴英娘輕輕搖動團扇,翡翠扇墜折射出一道道剔透波紋,「裴公、張公深謀遠慮,雖然並不完全忠於阿兄,但是也不糊塗,即使母親意動,他們也會勸母親收回成命。」
從女皇登基的那一刻起,她就深刻地認識到,即使殺光李唐宗室,天下人心中依舊感念李氏恩德,她遲早要還政於唐。
女皇自信果敢,同時理智冷靜,她不信命,但絕不會自負地一意孤行,而是清醒的為自己準備好退路。
李顯和李旦就是女皇的全部退路。
武家人上躥下跳,不過是自取其辱而已。
李令月慢慢吃著櫻桃,心裡一點一點鎮定下來。
武家人第一次誣告李旦想要謀反時,她嚇得惶惶不可終日,生怕女皇為了解決後患,真的把李旦殺了。
李旦不慌不忙,仍舊和從前一樣安心待在上陽宮,偶爾和裴英娘泛舟池上,悠然自得。
武家人膽敢對他無禮,他二話不說,吩咐護衛上手揍,揍得武家人落荒而逃。
女皇聽說後哈哈大笑,沒有怪罪李旦,反而把武家諸位郡王訓斥了一頓。
……
種種跡象表明,李旦和裴英娘並非任意妄為,他們倆知道女皇到底在想什麼,忌諱什麼,所以從容不迫。
李令月吃完最後一顆櫻桃,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確實沒什麼可怕的。
裴英娘安撫好李令月,讓宮人好生護送她出宮,這麼熱的天,她懷著身孕來回奔波,太辛苦了。
李令月剛走,李旦抬腳走進內室,「薛紹等在外面,我剛剛過去見他。」
裴英娘挽起袖子,斟一杯酪漿給李旦喝,他不愛甜膩的東西,葡萄漿太甜了。
李旦拉著她的手,指尖剛搽過鳳仙花汁,顏色粉嫩,他看著看著,很想咬一口嚐嚐味道。
這時,半夏掀開簾子,「殿下,上官女史過來了,陛下要召見您。」
她說話時看著裴英娘,女皇要見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