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穿過庭院。
迴廊另一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金環束髮、身穿寬袍大袖衫的年輕男子迎面跑過來,看到他,怔了一下,煞住腳步,「韋團兒呢?」
「死了。」
男子噎了一下,搓了搓手。他手上不知道蹭了什麼,漆黑一片。
「真死了?」他圍著李旦轉一圈,「你不是在說笑吧?」
李旦繼續往前走。
男子拉住他追問,「殿下,你說的是真的?」
李旦回頭掃他一眼,「崔奇南,你是在以什麼身份問我?崔家七郎,還是其他人?」
崔奇南臉色變了變,鬆開手,苦笑一聲,「我沒有資格盤問你……不過還是想確認一下。」
他低頭用袖子抹掉手上沾的墨水,「我知道你對十七的心意,這一點我不懷疑,但是你現在的身份變了……我怕你為了利用韋團兒妥協……」
正殿前的大鐘響了起來,驚起一群灰羽小鳥。
李旦輕輕笑了一下,「想妥協的話,我何必兜圈子去爭那個位子。」
崔奇南目送他走遠,長嘆一口氣。
僮僕一路找過來,氣得叉腰跺腳,「七郎,你怎麼又偷懶!公主交待過,要您半年內幫魏國寺畫好供養圖,您答應得好好的,現在都快四個月了,您只畫了幾朵花,什麼時候才能完工啊!」
崔奇南好脾氣地笑笑,「不是還有兩個月嗎?」
僮僕翻個白眼,繼續嘀咕。
※
解手歸來的桐奴從別人口中得知剛才發生了什麼,嚇得臉色發白,等得知李旦下的命令後,又從發白嚇成發青,「殿下,韋團兒是……身邊的人,就這麼殺了,是不是不妥?」
畢竟是女皇的人,誰知她是來獻媚的,還是假意獻媚,其實是為了試探李旦有沒有異心?
如果是後者,那麼韋團兒不能殺,必須從長計議。
李旦一言不發,甩袖揚鞭,駿馬撒開四蹄,歡快地奔跑起來。
桐奴猝不及防,吃了一嘴沙土。
等僧人們做完法事,房瑤光回宮覆命。
「韋團兒冒犯太子,被太子的護衛當場殺了。」
女皇並不吃驚,她衝破層層阻力,登基稱帝,成為亙古以來第一位女皇帝,想效仿她的人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
韋氏如此,韋團兒也是如此。
如果是以前,女皇可能借機發揮一下,讓李旦收斂一點。
不過現在麼……
女皇抬起頭,看著鎏金蓮花燭臺上搖曳的燈火,目光漸漸放空。
※
上陽宮。
裴英娘圍觀兩隻黑白團子睡大覺,不知不覺間天已擦黑,馮德勸她回甘露臺,天氣慢慢涼下來了,日落以後西風從池子那邊吹過來,冷颼颼的。
甘露臺燈籠高掛,槅窗都安回去了,輕薄透明的紗簾換成稍微厚實一點的羅帳,屏風後面有咕嘟咕嘟的水聲,小爐子上坐了一隻小銅缶,桐奴跪坐在爐子旁邊調茶末。
「阿兄回來了?」裴英娘掀開羅帳,探進半邊身子,「這麼早?」
李旦坐在書案旁看書,聽到她說話的聲音,抬起頭,羅帳輕搖,光影浮動,沒看到人。
裴英娘已經轉到側間去了。
她在園子裡逛了一天,下午和猞猁猻玩了一會兒,身上有股淡淡的異味,沐浴過後,換了身家常衣裳,拆下發髻,散著頭髮回到內室,宮婢掀起羅帳。
剛踏上氈毯,便撞進一道深沉溫和的目光裡。
她不由愣了一下。
李旦看著她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剛剛就這麼一直看著羅帳,等她過來?
裴英娘不知道說什麼好,笑了笑,走過去,爬上榻床,坐到李旦身邊,幫他捏肩膀,「阿兄累不累?」
李旦無聲一笑。
除了幫他泡茶,她沒做過伺候人的活計,手指又柔又軟,一點力氣都沒有,捏來捏去,只捏到外面幾層衣裳。
完全不解乏,不過他卻覺得肩頭一鬆,心口暢快了許多。
回來能看到她,和她一起挨著坐在一塊兒,聽她噓寒問暖,足夠他忘卻一切煩惱。
桐奴把煮好的茶送到几案上。
李旦端起茶杯吃茶,「這幾天母親若是召見你,不要過去。」
裴英娘捏了一會兒,沒用什麼力道,還是嫌手痠,不想給李旦捏肩膀了,像小時候那樣趴在他肩膀上和他說話,「為什麼?」
桐奴悄悄抹把汗。
「今天在魏國寺碰上宮裡的宮婢,有個叫韋團兒的。」李旦放下茶杯,緩緩道,「她是母親的近身侍婢,我讓人把她殺了。」
他把寺裡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桐奴大氣不敢出,腦袋埋得低低的。
「原來真的有個戶奴叫韋團兒?」裴英娘嘖嘖道,她查過大明宮的宮女,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上陽宮的她也排查過,還以為只是傳說而已,原來韋團兒一直待在洛陽皇城裡。
這是一個男權社會,大多數女人的富貴榮華寄託在男人身上,出生開始靠父親,出嫁以後靠丈夫,以後老了,誥命靠兒子……
李旦身份高貴,無數的人前仆後繼,想獲得他的垂青。與其說她們仰慕李旦,不如說她們想要的是李旦的身份所代表的權力地位。
如果身份調換過來,李旦不是皇子,只是個駙馬,她仍然是公主,那麼塗脂抹粉、前仆後繼的,應該是俊俏的少年郎君。
出賣色相從來不是女人的專利。
遠的不提,現在控鶴府不知有多少男人盼著被女皇挑中。
誘惑太大,總有不怕死的人妄想靠這種手段一步登天。
裴英娘忽然想起一事。
韋團兒達不到目的,會不會和歷史上那樣,誣告她以厭勝之術詛咒女皇?
她打了個激靈,一迭聲叫半夏的名字,「快帶人把甘露臺仔仔細細搜查一遍,犄角旮旯也不要放過,只要是眼生的東西,全燒了。」
桐奴目瞪口呆,等了大半天,沒等到太子妃發脾氣,為什麼太子妃問都不問一句,就知道韋團兒這個人?
等等,太子妃不生氣也罷,沒事兒搜查甘露臺幹什麼,這……重點好像不對呀?
李旦皺眉,拉住裴英孃的手,把她按進自己懷裡,輕揉她的發頂,「不怕,人已經死了。」
裴英娘喔一聲,她不關心韋團兒的死活,如果僅僅是個想攀附權貴的宮人也就罷了,不至於非要殺了,這一位卻是個心胸狹窄的,會因為惱羞成怒而殘害無辜,早除掉早安心。
她躺在李旦懷裡,抓著他幞頭垂下來的帛帶,繞在指間玩,「阿兄,我可能和姓韋的八字不合。」
李旦沉默片刻,不明白她為什麼會把注意力放在韋姓上面。
想了一會兒,他無奈地嘆口氣,俯身和她額頭相貼,「姓韋的不好,以後不許姓韋的進宮。」
這種哄孩子的話從他口裡說出來,完全不像開玩笑,裴英娘覺得他是認真的。
她連忙道,「快別……其實姓韋的也有好人,比如韋尚書。」
韋尚書剛正不阿,王慶之誣告李旦的時候,他頭一個站出來為李旦辯駁,那會兒時局還不明朗,沒人知道女皇到底偏向李旦,還是更看重武承嗣。
李旦改口,「聽你的。」
裴英娘噗嗤一聲笑了,眼波流轉,「什麼都聽我的?」
李旦低低嗯一聲,保證似地道,「都聽你的。」
「那好。」裴英娘坐起身,給桐奴使了個眼色。
桐奴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去。
房裡點起燈籠,琉璃燈罩透出朦朧暈光,裴英娘眼眸低垂,眼睫罩下淡淡的青影,輕聲說,「今晚不要和昨天那樣,我腰痠。」
李旦半天不說話,靜默半晌後,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樣不舒服?」
裴英娘臉上一陣燒熱,還以為能將他一軍呢!
舒服當然是舒服的……但是她很懶,比較喜歡躺著,尤其是在床上。
她抓起李旦的手,「阿兄,你答應了,對吧?」
李旦張開手掌,握住她的手,送到唇邊,逐根吻她的手指,「好。」他的右手按在她後脖子上,吻從手指移到她鬢角耳畔,低聲呢喃,「不喜歡這個姿勢,那就和以前一樣好了。」
裴英娘不理他了,揚聲叫半夏傳飯。
反正最後累的人是他。
翌日,裴英娘睡到日上三竿,半夢半醒間聽到羅帳外有人說話,揉揉眼睛坐起身,枕頭旁邊空蕩蕩的。
李旦掀簾走進內室,遞了杯熱茶到她手裡,摸摸她的長髮,「我進宮一趟,未時前就能回來。」
他穿戴整齊,一早天沒亮就起來了。
裴英娘剛醒的時候特別乖巧,接過茶就喝,小臉立刻皺成一團。
茶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