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沒說話,要笑不笑的樣子,幫她把滑落到肩膀的衣襟理好,「還早,接著睡吧。」
外面打霜了,霧氣未散,像是剛撒過一陣雪,她又躺回溫暖的被窩裡。
再醒來的時候巳時了。
她起身梳洗,瓊娘為她梳髻的時候,半夏在一旁和她細細稟告搜查甘露臺的事。
用過朝食,裴英娘叫來昨天跟著李旦去魏國寺的護衛,詢問事情的具體經過。
護衛們沒來,阿祿回道:「他們領了鞭刑,爬不起床。」
裴英娘挑眉,「那就抬過來。」
僕從照辦,幾個護衛被人抬到殿前。
護衛們到底是武人,身體壯健,別人受鞭刑過後,基本上去了半條命,他們還能忍痛強打精神賠罪,一五一十把昨天寺裡的事情複述了一遍。
裴英娘讓人把武人們分開,一個一個單獨召見,確定沒人扯謊,吩咐僕從把護衛們送回房去。
「娘子,怎麼處置他們?」阿祿問。
「郎君怎麼說?」裴英娘倚著隱囊,雙手擱在錦緞枕頭上,半夏和忍冬在幫她染指甲,鳳仙花汁染過的指甲顏色鮮麗,但保持不了太久,要經常反覆染。
阿祿回道:「殿下今天出門,護衛換了撥人,聽桐奴說,殿下要打發他們去守園子。」
裴英娘點點頭。
她剛剛確認過了,護衛們沒有被韋團兒收買,一時失察而已,罪不至死。
楊知恩不在洛陽,其他人摸不清李旦的脾氣。
※
女皇雖已年老,但思維清晰,勤於政事,鐘聲還未響起,她已經坐在正堂批閱奏章。
上官瓔珞在簾外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女皇嗯一聲,「叫他進來。」
她正打算宣召李旦,他倒是乖覺,自己來了。
殿內光線昏暗,書案上一盞八稜琉璃燈,燈光柔和,照出女皇蒼老的臉,密佈的皺紋襯得那雙細長眼睛愈顯精明睿智。
「母親。」李旦進殿後,匆匆行禮,跪坐於女皇對面。
女皇繼續翻閱奏章,「十七娘呢?」
「母親想見她?」李旦垂眸,「她身子不適,近日不能進宮。」
女皇抬起眼簾看他,似笑非笑,「你怕朕對十七娘不利?旦兒,朕不會殺她。」
李旦淡笑著道,「母親,您以前也是這麼允諾我的。」
女皇沉默了一會兒,「你不信我?」
李旦面無表情。
他信任過母親,但是隨著母親一而再再而三利用英娘,那份信任早就湮滅了。
其他事情可以敷衍,涉及到英娘,他不得不慎重再慎重。
阿父說他沒有失去過,在面臨抉擇時可能會猶豫彷徨,所以生前安排計劃,要他體驗失去那一瞬間的痛苦,雖然只有短短一剎那,他卻後怕到如今。
他早就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不想體會失去的感覺。
女皇握筆的動作停了下來,四個兒子中,李旦和她衝突最小,李賢逼宮之前,他們甚至曾一起短暫合作過……
「韋團兒不是朕授意的。」
李旦望著琉璃燈,「不是您授意的……可是您肯定暗示過她,您縱容她來試探我,不然怎麼會這麼巧,我代您去參加魏國寺的法會,她剛好也出現在法會上。」
紅日緩緩爬上高空,光線越來越灼熱,琉璃燈的光芒漸漸和照進室內的日光融為一體。
「母親,您讓英娘代替房瑤光為您草擬詔書,讓她參與政事,冷眼旁觀韋團兒向我示好……是為了什麼?」李旦移開凝視燈火的目光,看向女皇,「您想看我和英娘疏遠?還是等著我們反目成仇?」
女皇默然。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她這一生心志堅定,多愁善感和她絕緣,很少會出現這種彷徨猶疑的感覺。
大概是十七娘和李旦讓她想起年輕的自己和李治,她突然想試一試,看看兒子和十七娘會不會和多年前的他們那樣,從相濡以沫、親密無間的夫妻,慢慢生出隔閡,互相防備,互相算計,最後只能靠著多年相伴的情分和幾個共同撫育的兒女支撐下去。
「阿父生病的時候,朝政由母親您替他打理。」李旦接著說,「在我看來,阿父當皇帝,您當皇帝,都是一樣的,我不在乎。」他輕輕笑了一下,眼眸依然沉靜,眼裡沒有笑意,「所以您沒必要繼續試探我,您直接讓英娘以女子之身出仕也沒關係,只要她自己喜歡。」
李治和女皇都有更在意的東西,兩人誰都不願讓步,關係遲早會破裂。
他們不同,只要英娘好好待在他身邊,他可以包容一切。
他從袖中抽出一卷帛書,攤開在書案上。
女皇瞥他一眼,垂眸細閱帛書。
「這……」她平靜無波的臉上出現幾絲波動,手指拂過帛書上的文字,字跡圓潤端雅。
這封詔書是李治親筆所書,她一眼就能認出來。
「先帝要十七娘和你義絕?什麼時候的事?」
帛書上寫的赫然是一份和離書。
「我和英娘成親的時候,或者早在我們成親之前,這份和離書就擬好了。」李旦淡淡地道,「阿父怕我有一天會變心,留下這份和離書給英娘當後盾。」
女皇唇角微微勾起,發現事情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有趣,「你什麼時候拿到的?」
以李旦獨斷的性子,他竟然沒把和離書毀了?
李旦平靜道:「她把和離書帶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就拿到了。」
他看著英娘長大,她有時候精明,有時候糊塗,他偶爾會因為她突然冒出來的古怪想法感到苦惱,哭笑不得,其他時候,她眼珠骨碌一轉,他就能看出來她在想什麼。
和離書藏得很嚴實,但是瞞不住他。
「怎麼不把它毀了?」女皇往後靠到憑几上,輕聲問,帶著戲謔,「你不怕十七娘哪天厭倦你了,一走了之?她想走,誰都攔不住。」
李旦合起帛書,收回袖子裡,坦然道:「我怕。」
女皇收起玩笑之色,「即使害怕,你也不會燒燬帛書?」
李旦點點頭。
女皇盯著他看了良久,輕嘆口氣,「朕明白了。」
語氣悵然,夾雜著幾分物是人非的感慨和悵惘。
李旦不是李治,裴英娘也不是她。
她的試探註定失敗,夫妻反目的好戲不會登場。
※
清水澆在蓮花滴漏的銅製葉片上,嘩啦啦響。
李旦果然趕在未時前回甘露臺。
裴英娘上午料理了幾件事情,等他一起用午膳,她朝食吃得晚,不覺得餓。
宮婢掀起簾子,李旦走進內室,裴英娘站起身,要幫他寬衣。
李旦往旁邊讓了一下,微笑著道:「天氣愈發冷了,十七,你幫我做好的中衣呢?」
喊她十七,一般是要數落她,或者找她討東西。
裴英娘吐吐舌頭,「現在就要麼?」
她不會拈針繡花,衣裳的事都是讓忍冬和其他繡娘代勞的,這些天事情多,她沒顧得上那邊,不知道做好了沒有。
李旦走到屏風後面去,「拿來。」
裴英娘只好去問忍冬,「上次說的衣裳,做好了沒?」
忍冬笑著說:「做好了,前天曬書的時候一併曝曬過,收在箱籠裡。」
「快去拿來。」裴英娘交代完,走到屏風前,「阿兄,你先等等,衣裳從箱籠裡拿出來,不能馬上換,得先拿金斗熨燙一下。」
李旦聽著她和使女說話,唇邊含笑,把帛書放回原來的地方,按著裴英孃的習慣,上面亂七八糟蓋一堆布頭,掛上大鎖,這把鎖做得很精細,他當初費了不少功夫才拿到鑰匙。
整理好箱籠外面裹的帳幔,他一邊解衣服,一邊走出裡間。
裴英娘上前,踮起腳幫他解開圓領袍的繫帶,他解她的衣襟動作嫻熟,卻「不會」解自己的衣裳,每次非要她幫忙,「阿兄,你的護衛心思太多了,不如把郭文泰叫回來,讓他跟著你?」
郭文泰肯定向著她,誰敢靠近李旦,來一個,郭文泰打一個。
以前她不想往李旦身邊安插自己的人,雖然是夫妻,也不能每時每刻都盯著他,那太拘束了。
現在看來,還是得看嚴點,好防著外人。
李旦嗯一聲,抓起她的手輕輕咬一下,指尖剛搽過鳳仙花汁,紅得鮮嫩,像極了酪櫻桃,「裴明潤年滿十三歲,可以入選上陽宮親衛。」
裴英娘怔了怔,李旦的意思,讓裴明潤當他的親衛?
裴明潤是她血緣上的同支從弟,名義上的弟弟,利益相關,自然比外人可靠,不過……一個神出鬼沒的郭文泰不夠,還加上小舅子整天盯梢,李旦受得了嗎?
李旦眼眸低垂,看著裴英娘,她烏溜溜的眼珠轉來轉去的,一看就知道在走神。
他笑了笑,捧起她的臉,「就這麼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一下:十七早把和離書忘得一乾二淨,所以一直鎖在箱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