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月臉色變了變,冷汗淋漓,「母親,我和三表兄琴瑟和諧,育有兩子,無意改嫁。」
女皇沒說話,看完兩本彙報各地逃戶情況的奏章後,才道:「薛紹真有那麼好?」
李治喜歡薛紹,李令月也喜歡薛紹……她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可這個女兒偏偏喜歡城陽公主的兒子。如果不是李治下旨賜婚,她不會同意這樁婚事。
李令月握緊雙拳,「母親,他是我的丈夫。」
女皇淡淡道,「你可以換一個丈夫。」
李令月閉一閉眼睛,鄭重稽首:「母親,我和三表兄生了兩個孩子,為什麼要換一個丈夫?」她笑了笑,笑容略帶譏諷,「只因為武承嗣姓武,所以我就非要嫁給他?」
宮婢們垂首侍立,面無表情,即使聽到母女倆的對話越來越劍拔弩張,也波瀾不驚,宛如泥胎木偶。
女皇接過茶盞,徐徐吹散杯口縈繞的熱氣。
如果李令月有野心,應該欣然答應她的提議,痛快和薛紹義絕,嫁給武承嗣。
成為魏王妃以後,她可以利用李氏血脈和武家媳婦的雙重身份,為她自己積累政治資本。李旦不會防備她,武承嗣要巴結她,她可以左右逢源,不管誰佔上風,不論風雲變幻,她永遠佔據主動地位,高高在上,地位尊崇。
可她卻果斷拒絕了。
女皇呷一口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李令月還小的時候,她對李治說,「令月類我。」
李治很高興,攬她入懷,含笑說:「她能有你一半的聰慧就好,以後長大了,我們不必擔心她會被那些紈絝子弟哄騙。」他頓了一下,促狹道,「她可以去哄騙那些紈絝。」
女皇長嘆一口氣,李令月像她又不像她,她經歷了太多事情,心底永遠保持清醒,即使是和李治兩情繾綣的時候,她依然不忘為自己積存實力。李治對她很好……可李治最看重的,始終是江山霸業。
她永遠主動出擊,決不允許自己陷入被動的情境。她籌謀多年,費盡心機,開創女子稱帝的武周朝,前無古人,以後也可能後無來者,這一切得來不易,她不能軟弱。
李令月自小長在錦繡堆裡,順風順水,不可能體會她的感受。
殺了薛紹或許可以激起李令月的野心……
「咚」的一聲,女皇放下茶盞,這個想法曾無數次掠過她的心頭,此刻她卻猶豫了。
沒有人能長生不老,她已是垂垂老矣的年紀。前些時日她偶感風寒,臥病好幾天,這種狀況以前很少發生,她一直身體健康,思維活躍,亥時睡下,寅時便能起身處理朝政。
可是最近她明顯感覺到力不從心,奉御常常欲言又止,她依然思路清晰,但身體早就衰老了,無法承擔太多政務。
這種時候她很佩服李治,他對長生之說不屑一顧,驅走方士,看淡生死。他留戀塵世,但不會因為執著長生而喪失理智。
女皇做不到那樣的雲淡風輕……但是她亦明白,即使她是坐擁天下的皇帝,也免不了一死。
「罷了。」女皇翻開一本奏疏,把注意力放回朝政事務上,「既然你不喜歡武承嗣,不勉強你了。」
李令月默然不語,足足一盞茶的辰光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
春風吹皺一池碧水,漣漪層層盪開,互相追逐,搖碎岸邊垂柳的倒影,惠風和暢,晴空萬里。
薛懷義主持重新修建永珍神宮的事,忙得腳不沾地,無心欣賞爛漫春光。
他一怒之下火燒神宮,清醒之後肝膽俱裂,生怕女皇責罰他。好在女皇沒有生氣,依舊重用信任他,他這些天將功折罪,賣力表現,暗中和張家兄弟抗衡,那兄弟倆毫不避諱地出入宮闈,真是太囂張了!
薛懷義想起前幾日路遇張昌宗,對方竟然不理會自己,氣得咬牙切齒。
女皇離不開他,等女皇厭倦張昌宗,看他怎麼收拾那對兄弟!
這時,下僕捧著一封信走到薛懷義面前,小聲道,「薛師,太平公主遣長史給您送來一封信。」
「給我的?」薛懷義疑惑道,「信上寫了什麼?」
下僕拆開信封,仔細看兩遍,回道:「稟薛師,公主府的杏花提早開了,太平公主特意準備了豐盛的賞花宴,請您過府一敘。」
薛懷義哈哈大笑,太平公主是女皇的掌上明珠,如今公主上趕著來巴結他,以後誰還敢給他臉色看?
他吩咐下僕,「告訴公主府的人,我一定準時赴宴。」
三天後,薛懷義特意沐浴一番,換上一件華麗的袈裟,騎著高頭大馬,一路橫衝直撞,行到公主府前。
長史親自出來迎接他。
薛懷義一邊往裡走,一邊左顧右盼,公主府殿宇寬闊,處處奢華。
走到內院時,護衛攔住他們。
薛懷義皺起眉頭。
長史看一眼薛懷義身後幾個人高馬大的親衛,為難道:「薛師,內院是公主寢居之所,您乃白馬寺高僧,陛下冊封的國師,公主自當掃榻相迎,其他人進去,就不大合適了……」
薛懷義不動聲色,目光逡巡一週,庭院深深,鳥語花香,看似沒什麼危險。
他停下腳步,微笑著道:「公主是貴人,不可唐突公主,我還是改日再來拜訪公主好了。」
說完這句,不等長史反應過來,他轉身離開。
他不聰明,但是嗅覺靈敏,公主府不對勁!
長史一臉莫名其妙,沒有阻攔薛懷義。
快走出長廊時,薛懷義回過頭,那些護衛一動不動,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咦了一聲,難道是他多心了?
正左右為難,一名頭梳雙鬟髻的使女從夾道里走出來,拜了一拜,「薛師,請您借一步說話。」
薛懷義看使女生得秀美,不自覺放慢腳步,「你是什麼人?」
使女抿唇一笑,「奴是伺候太子妃殿下的。」
「太子妃?」薛懷義滿腹狐疑。
使女指指長廊另一頭,「不瞞薛師,殿下身懷六甲,近日整夜不能安睡,心中不安,聞聽薛師是得道高僧,專為京中貴人解憂,殿下想請薛師為她做法,求佛祖庇佑腹中胎兒。」
薛懷義順著使女的指尖看過去,長廊對面是一座四面敞著的圓亭,一個穿海棠紅地花樹對鴨紋綾半臂,赭色窄袖上襦,束寶帶,系柳芳綠留仙裙的美貌女子憑欄而坐,雙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眉尖微蹙,面色憂鬱。
太子妃懷孕了?
薛懷義清了清喉嚨,怪不得太平公主請他來賞花,原來是真正想請他的人是太子妃!這麼大的事,太子一直瞞著女皇,長史不許他帶其他人進院,肯定是怕走漏訊息。看到他要走,太子妃只好親自出馬來見他。
一個孕婦而已,沒什麼好怕的。而且她身邊只有幾個身嬌體弱的使女,沒有護衛,太子妃想害他,也奈何不了他。
薛懷義放下心來,回頭示意親兵等在原地,拔腿走向圓亭。
圓亭內,裴英娘緩緩站起身,看著薛懷義越走越近,神色不變,仍舊是一副滿腹心事的樣子,嘴裡卻說著和她的表情完全不符的話,「動手。」
一聲落下,幾個正提著花籃在樹下摘花的使女猛地撲上前。
薛懷義猝不及防之下,被使女們絆倒在地,他立刻揚聲呼救,親兵們卻遲遲沒過來。
一個孕婦,竟然敢設計加害他!
薛懷義睚眥目裂,死也要找個墊背的,既然太子妃敢朝他下手,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他拼命掙扎,想衝進圓亭。
使女們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越來越多的使女蜂擁而上,她們手中拿著棍棒,狠狠敲在他腦袋上,他頭破血流,很快癱倒在地,沒了氣息。
裴英娘轉過身,扶著忍冬的手從另一邊迴廊走出去,薛懷義的嘴巴被塞住了,她沒有聽見慘叫聲。
郭文泰從隱蔽處竄出來,牢牢守在她身側。
她沒有回頭,走到拐角的地方,才輕輕問一句,「死了沒有?」
郭文泰抱拳道:「死了。」
裴英娘嗯一聲,「裝上車,送回白馬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