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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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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駝揹人猛地站停住了。他遲疑了一下,跑過來了。

他站在馬延雄的面前,把手裡的銅馬勺和撥火棍扔在地下了。月光下,兩個人互相扶抱在一起,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們一同坐在路邊的草地上。

馬延雄打發小梅先回家去,他把自己的破棉襖放在一邊,一隻手輕輕搭在高正祥厚實的肩背上。

高正祥是這個縣的縣長。

他和馬延雄從小在一起攬工,又一起起來鬧革命。四七年打游擊,馬延雄是區游擊隊指導員,他是隊長。以後他們又多年一起工作,既是老戰友,又是親密的弟兄。

老高是個直筒子,有時候在紅總或者紅指批鬥他的會上,如果不符合事實,他就自己為自辯護,甚至頂撞批鬥他的人。為此,他捱了不少打。好在他身體結實,還沒被打垮。

造反派們也抓不下他什麼大問題,就任意扣了一頂「三反分子」的帽子,強迫他每天「自我遊鬥」,時間從每天早上六點開始,直到晚上下一點結束。他每天就這樣重複著那句「自報家門」的話,從滿天星星走到星星滿天……

「延雄,黨……大概不要咱們了……」高正祥緊挨馬延雄坐著,痛苦地開口說。他說了這一句話,半天合不住發顫的嘴唇,銅鈴般的大眼睛裡淚光點點——這是一個感情激盪的年代,誰沒有溢流過這感情的液汁呢?

他等待著馬延雄回答。他相信他比他想得更遠更深一些。

「老高,千萬不要這樣想。」馬延雄吃力地拔起一棵苦艾,把那帶泥土的根舉在鼻前貪婪地吸吮著。

「黨最終不會丟棄我們這些人的。到任何時候都應該堅決相信這一點。咱們應該自覺地把眼前的這一切都看成是黨對咱們的考驗。」馬延雄把手裡的苦艾倒過來,臉偎著它冰涼的枝葉,繼續緩緩地說:「咱們這一批人,在民主革命時期經過大的考臉。歷史證明,咱們經受住了。社會主義革命時期能不能經受得住考驗呢?」他眯縫著眼睛望著他的老戰友,「十幾年來有過一些考驗。但這文化大革命也許是一次根本的考驗,考臉我們能不能把社會主義革命堅持到底……」

高正祥沉思著這些話,呆呆地說:「問題可能應該這樣考慮,可是我咋也想不能:為什麼有人不工作,沒人鬥,咱們拼命工作,卻挨鬥。拼命工作的人都成了反革命,不工作的人倒成了沒問題的人……你看,咱們不知流了多少汁修起來的水電站,現在也成了‘黑水電站’了。他們就在明晃晃的電燈下說這電站是‘黑的’。真不要臉!為修這水電話,你把一個腳指頭都叫石頭剁掉了……而李維光屁都不幹,現在卻成了‘革命領導幹部’了……再說吧,那些壞傢伙為了把你打倒,紅口白牙,全不顧事實,顛倒黑白哩!」高正祥一邊說著,一邊用拳頭狠狠地捶著路邊的草地。

馬延雄丟掉手中的苦艾,親切而嚴肅地看著高正祥,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正祥,問題也不能光從一方面來看。十幾年來,我們的確搞了許多蠢事,也的確積了不少問題。許多做法都傷害了群眾的利益。黨的幹部身上也滋長了嚴重的官僚主義,有的甚至完全成了群眾的老爺,群眾心裡有氣嘛!就拿咱們縣來說吧。搞了十幾年社會主義,結果許多群眾至今還少吃沒穿!難道我們就沒有責任?因此我們要正確對待群眾,也要正確對待自己。要不,群眾不打,我們也要垮臺!只要我們時刻從群眾的利益出發去考慮問題,大多數群眾最終是會諒解我們的。當然,少數壞人亂扣帽子,我反感。不知你怎樣,我是在心裡有意無意經佇些人記著帳哩。但是,不能把這些人和群眾的批判混在一起來看。老高,任何時候,都不要讓不正常的情緒攪亂了正常的思考……」

高正祥睜圓眼睛望著馬延雄蒼白的臉:這個瘦弱的人,他的胸懷是多麼寬廣啊!他把自己出過力的大手主在馬延雄的腿膝蓋上,輕輕地摩挲著。他的農民似的臉淳樸地對著馬延雄,說:「延雄,我理解你這些話了,我們應該多檢查自己的錯誤。不管我們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能失擠共產黨員的覺悟。你的話很對,我們應該自覺地把眼前的一切看成是黨對我們的考驗。就是有些人把我們當反革命看待,自己也應該把自己當成共產黨員來看,是不是這樣?……唉!不是你今晚這一番開導,說不定我明天就跳崖自殺了。捱打愛氣不要緊,思想痛苦比什麼都折磨人!」馬延雄把自己枯瘦的手壓在高正祥的手上,滿懷葛情地說:「正祥,不要灰心,要撐下去!」

兩個人從草地上站了起來。

月光下,他拾起了他的破棉襖,他拿起了他的馬勺和撥火棍。他們微笑著,無言地互道著珍重,情緒甚至有點激昂,不像是兩個被批鬥的「走資派」,倒像他們當年離開游擊隊的露營地,分頭去執行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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