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州府衙。
入夜後,前院便門戶緊閉,黑漆漆一片。
後院的正房之內,卻燈火通明。
只是院牆高聳,將燈火的光亮隔絕,外人難以窺見內裡乾坤。
兩個男人,臨燈交談。
韶州知府原尚,一臉的志得意滿。
他意氣風發,侃侃而談:「私購糧草,就等於圖謀不軌,兵權可是個好東西,若是宣寧侯因此被奪權,咱們就立下大功了。」
坐在屋裡的另一人,恰是曾經跟在謝掌櫃身邊的那個長相不起眼的賬房先生。
相較於原知府的滿面紅光,他卻十分低調內斂,神色凝重之餘,甚至帶著明顯的陰沉。
「謝掌櫃,謝老弟!別太緊張,這裡可是咱們的地盤,你的行事過於小心謹慎了些。」原知府興奮的坐不住,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咱們同坐在一條船上,我不妨實話對你說,朝中打上南境兵權主意的大有人在。這次,機會送到咱們手上,若是扳倒了宣寧侯,於你我而言,都是大功一件。」
對面之人依舊面色沉沉,盯著外面天色。
「明年正好我在此處任期三年可滿,屆時我被提拔……」原知府情緒激盪,行過他身邊,手掌重重拍了他肩膀兩下:「好處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那人不為所動,依舊盯著外面天色,呢喃:「最早那二十條船,正午時分便出發了。就算此去逆流,加上載重拖慢行程,入夜之後他們也該駛入主運河繼續北上了……從時間上算,虔州那邊應該已經攔截成功,並且送來訊息了。」
「別急。五十四條大船,整整十五萬石糧食啊,他們還能上天遁地了不成?萬一他們不肯乖乖束手就擒,少不得要多花些時間制服。」原知府已然是被即將升官發財的美好向往衝昏頭腦,絲毫不以為意,「這黑燈瞎火的,訊息遲來也很正常,咱們再耐心等等。」
那人依舊沒有掉以輕心:「你確定虔州那位知府大人靠得住?」
「你把心放回肚子裡。」原知府依舊止不住的興奮,「他執掌虔州政要,檢察漕運本就是分內之事,他只是盡職盡責,連夜抽查漕運船隻,剛好拿到了宣寧侯私自購糧運糧的把柄,如實上報而已。他就是順水推舟罷了,送上門的政績,他傻了才會往外推。」
漕船駛入主運河後,如果北上,就勢必要從虔州渡口經過。
原知府自顧說得高興,口乾舌燥。
他一邊提起茶壺倒水,一邊還在繼續滔滔不絕:「大澤城的趙青霄,從不肯拉幫結派,還是老光棍一條,孤身一人,想抓他的軟肋都沒處拿捏。宣寧侯府又是開國功臣,父子兩代忠臣良將,深得陛下信任……偏偏那也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奉行獨善其身那一套,也是誰都拉攏不動。」
說到亢奮處,他忍不住暢快的大笑出聲:「誰曉得他虞常山一世英名,居然養出這麼一個蠢女兒,主動送上門來,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話音未落,正要喝水,就聽院中砰的一聲。
動靜太大,彷彿整座房子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原知府手一抖,一杯茶水當場灑了大半出來。
他惱怒回頭:「什麼人?膽敢在此放肆?」
彼時,旁邊坐著的那位賬房先生也已第一時間彈跳而起,表情略顯駭然的瞪大眼,瞧著一腳踢倒大門闖進院裡的人。
「你……」一瞬間心思轉了幾轉。
他本就是個極致謹慎之人,哪怕話衝到嗓子眼,還是立刻生嚥下去,沒有貿然言語。
「你好大的膽子!」原知府明顯也認得宣睦,驚詫之餘又立刻勃然大怒,衝著外面喊叫:「來人!將這幾個擅闖府衙的狂徒給我拿下。」
外面是否還有活人,尚且不知,只在他話音未落,宣睦已經帶著人勢如破竹,逼至眼前。
一個護衛上前,毫不客氣一腳踹在原知府胸口。
原知府還沒來得及覺得疼,人就往後飛去,剛好被踢回圈椅裡。
好在——
椅子夠結實,沒有當場散架。
再下一刻,一柄長劍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距離太近,他一動不敢動,就保持一個癱在椅子上的姿勢,被硬控在那了。
那位「賬房先生」的反應也不慢,幾乎是在原知府動作的同時,就謹慎後撤半步,同時小幅度自袖中抖出個什麼東西。
然則,宣睦的人,動作迅捷又暴力。
下一刻,他手腕就被人捏住,剛落到手裡的兩個小瓷瓶也被一把搶走。
然後,另一個護衛上前,三兩下將他衣裳鞋子都剝了,只餘一身薄薄的裡衣和襪子,眼見著再藏不了任何東西。
被一群大男人闖進來,當眾剝了衣裳?
這簡直奇恥大辱!
他自然本能反抗,可他一個身板兒單薄的半老頭子,如何抗衡渾身牛勁的一群兵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