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公府,虞瑾是頭次來。
她不熟悉環境,也渾不在意,沿著迴廊邊走邊找,越走越偏,去到一隱蔽處。
那裡,有一汪死水。
又因為長久無人打理,水底長了厚厚的青苔和水草,又有幾尾野生的魚兒在水裡悠閒遊蕩。
乍一看,水面非但不顯渾濁,反而添了幾分野趣。
虞瑾站在岸邊,瞧著那些遊動的魚兒,唇角翹起。
她沒聽見腳步聲,直至感覺到驟然逼近的人氣。
宣睦踱步與她並肩,倒影投向水面。
虞瑾側目,皺眉:「怎麼是你?」
宣睦默了片刻,明知故問:「那你在等誰?」
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虞瑾沒說話。
當然,來的是宣睦,她也並不覺得可惜或遷怒。
本就是摟草打兔子,試試運氣的事兒。
宣睦看著被水草遮掩了具體深度的池水,儘量緩和語氣:「為了那種人,沒必要。」
宣睦和宣屏之間兄妹感情不深,虞瑾一直清楚。
她當面說宣屏的壞話也有幾次了,宣睦一直都是淡淡的。
但這好像還是頭一次——
他親口說出貶低的話。
虞瑾眸光微閃,追問:「哪種人?」
宣睦:……
宣睦一眼看穿她促狹逗弄的心思。
四下無人,他暗暗提起一口氣,理智分析:「你在這裡動手,無論現場設計有多合理,這個嫌疑,一旦沾上就不可能完全洗清。」
「我祖母存心袒護她,你動了她,會有大麻煩。」家裡的事,他不太想說,此時卻有幾分苦口婆心那意思。
但凡不是國公夫人阻攔,剛回京那晚,他就將這個禍害除了。
既然國公夫人袒護,那就必須隱晦了。
「國公夫人?我沒瞧出她對你這妹妹有多喜愛啊?」虞瑾眨眨眼,頗為意外。
她以前雖然沒和國公夫人打過交道,卻知道這是個威嚴有手腕的女人。
底層出身,據說幼年是在某個官宦人家當婢女的,後來遇上戰亂,成了無主之奴,偶然救助了當時尚未發跡的宣峪,後來嫁予他。
待到大胤建國,宣峪借親弟弟宣崎的光,被封超品國公,這位滕氏夫人,也一躍成為貴婦中的貴婦。
也不知她是不能生育,還是留不住孩子,總之英國公的五個子女都非她親生。
她卻愣是穩穩坐著國公府女主人的寶座,將整座國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就因為她將這個高門主母做得太出色,如今幾十年過去,甚至絕大多數人都忽略了她的出身,彷彿她生來就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國公夫人!
按正常道理來講——
國公夫人這種性格經歷的人,是不該和宣屏甚至姜氏那樣脾氣的人投契的。
今日,在暖閣短暫的交鋒,國公夫人對宣屏的態度,恰是證明了這一點。
虞瑾眼中求知慾莫名旺盛,宣睦無奈:「大概是為了牽制我吧。」
知道虞瑾想聽,他索性說得詳細直白:「她不喜歡宣屏,只是不喜歡,但他不喜歡我,就應該是夾雜著忌憚的。宣屏對她來說,可有可無,但宣屏的存在,如果能用做牽制我的工具,她應該就能夠容忍了。」
「若真叫宣六給你惹出什麼大禍,比如她上回暗算我成功了,鬧上官府,甚至鬧上朝堂,勢必影響你的仕途和國公府的聲望名譽。」虞瑾越發不解,甚至覺得可笑,「你們宣氏一門,無論在朝中還是軍中,都無人可以接替你。」
「一但你被牽連奪權,英國公府就會回到四年前那個虛有其表的境地!」
「我以為國公夫人是個有長遠眼光和大格局的人,她再強勢,再想牽制你,也不該用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
小打小鬧的事,無所謂,可宣屏太瘋了,殺人越貨的事信手拈來。
國公夫人真會心思狹隘到,要將整個家族的頂樑柱,控制不住就毀掉的地步?
家裡這些隱晦的事,宣睦以前沒對任何人提過。
就是趙青,也是根據種種跡象猜的,他和家裡關係不好,不受重視。
宣睦自然也不想和虞瑾說。
倒不是覺得丟人,而是因為國公夫人是他的長輩,彼此之間再有嫌隙,在對方沒有觸犯律法,也沒有明確對他出手之前——
他的教養,剋制著他的言行舉止,他不願在外詆譭長輩。
可是今天,虞瑾看著他的目光執拗,一副刨根問底的架勢。
「我不知道。」宣睦與她無聲對峙片刻,妥協:「我只知道,至少在十一年前,我離家投軍前,她所屬意的世子人選並不是我。」
說著,他扣住虞瑾手腕,就要拉她離開:「行了,想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前面快散席了,你先回去。宣屏的事,你不用管,回頭我會想法子解決。」
宣屏死在京中,太顯眼了。
姜氏不是病了麼,據說是被宣楊的冤魂嚇的。
回頭他找個機會,以給宣楊遷墳安魂做藉口,勸姜氏帶著宣屏先行回鄉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