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年月,差事是很難找的。
外面那些跑堂的小二哥,茶樓的茶娘子,還有路上跑來跑去送貨的腳行,一個月到頭也就一兩貫錢。
稍微好一些的,才能將將有三貫錢。
這些都已經是極好的差事了,而且一個月裡幾乎日日都要當差,沒有一日能歇息的。
這年頭的人,反正是歇不下來的,人人都怕被頂了差事。
諸如福婆子,巧婆子這種簽了契約的幫傭,一個月大約有三貫錢左右,除此之外,他們日常吃用都在主家,這也省了一大筆開銷。
也是因為主家仁善,旁的人家倒是沒有這麼好的吃穿。
這樣的差事是最好的,也是最難找的。
之前跟蹤白小川的時候,崔雲昭特地打聽過,拿命掙前程的長行,一個月也不過三四貫錢。
顧遠憑什麼就能賺到這個錢呢?
崔雲昭心裡腹誹,面上卻沒表現出來,霍檀也依舊平靜無波,彷彿顧老太太沒說什麼驚天動地的話。
顧老太太說完,自己咳嗽了一聲,然後就用威脅的口吻說:「九郎,你想要有所得,就得有所付出。」
顧老太太這人真有意思。
她方才一味要護著家裡其他孩子,覺得霍檀不往家交俸祿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不管家宅。
可現在,她卻只關心顧遠,只關心她自己的孃家。
涼薄至此,偏心至此,真是讓人齒寒。
原來崔雲昭還覺得老太太待霍新枝和霍成樟挺好,現在一對比,真正的心肝寶貝看來是顧遠了。
霍檀似乎完全不怕她的威脅,他只是斂眉思索片刻,然後才道:「祖母,如今這世道,是最不好找差事的,我記得原來顧表哥不是在百味齋跑堂嗎?怎麼又不做了?」
顧遠當時是打著霍檀的旗號,才謀得的這個職位,他這個人確實又懶又饞沒什麼本事,但也惹不了大事,霍檀就息事寧人,沒有多提半個字。
顧老太太還以為他不知道呢,現在被他當眾拆穿,臉上就不太好看。
「那差事多辛苦啊,遠哥身體又不好,做了兩個月就犯了病,做不了了。」
「再說,也沒多少錢,掌櫃的態度還不好,咱們可不受那個罪。」
霍檀沒說話。
霍新枝卻開了口:「祖母,我們一家子人,都沒顧表哥金貴啊。」
顧老太太臉上一僵,她看了一眼板著臉的霍新枝,本來不想惹她,但想到哀求到跟前的遠哥,她就只能咬牙豁出去了。
「枝娘,咱們都是一家人呢,哪裡要分你我?」
「九郎,你若是能給遠哥找個差事,我就同意你們自己過自己的,但是家裡上上下下,你還是要照看。」
霍檀忽然笑了一下。
崔雲昭偏過頭去,就看到他神色淡淡的,面上雖然有笑,可那笑卻不達眼底。
「祖母真是關愛晚輩啊,對孃家親戚如此關照。」
霍檀點到為止,然後就說:「三四貫錢的差事是沒有的,若是不想勤勞幹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這樣的差事,兩三貫的差事還是有的,糧倉的看守,大酒樓的夜裡看門,大抵都有這個錢拿。」
「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若祖母同意,我明日就能給安排。」
霍檀來博陵時間雖然不長,卻對博陵城如此熟悉,崔雲昭瞥他一眼,知道他這個人一貫心思深,平日裡巡防的時候沒少同人攀扯,博陵城中的熟人不少。
他能答應,就說明這事好辦。
崔雲昭鬆了口氣,她本來想自己應承下來,畢竟她手裡的鋪子多,隨便安排個差事並不難。
聽到霍檀的話,顧老太太面上閃過一絲驚喜,但她很快就壓了下去,問:「沒有更好的了?」
霍檀似笑非笑看著她。
「祖母,差事不等人。」
顧老太太下意識看向顧迎紅,見她悄悄做了個手勢,立即就說:「那就去大酒樓看門吧,好歹晚上能睡囫圇覺,也不累。」
霍檀直接了當:「好。」
顧老太太心隨所願,臉上立即就有了笑,自顧自給自己臺階下:「我就說,還是九郎最好了。」
霍檀沒有接話,倒是林繡姑輕咳一聲,道:「母親,那家裡的事可以繼續說了嗎?」
顧老太太似乎還在生林繡姑的氣,聽到她問話,便冷哼一聲,算作搭腔。
林繡姑便看了一眼霍成樟,想要繼續說方才的事。
可她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被霍檀打斷了。
霍檀看向了林繡姑,眼眸很是懇切:「阿孃,我知道父親是為這個家著想,可如此看來,確實是有些不妥的。」
「我畢竟是兄長,如今家中也只有我一人有差事,我同娘子吃穿用度都在家中,又如何能不交俸祿?」
他看林繡姑有些著急,便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臂。
不過霍檀沒有立即就開口。
他停了片刻,回頭看向崔雲昭。
崔雲昭其實根本就不在乎霍家現在這點產業,霍家今日這一場戲,她只安靜坐在邊上看著,自己是沒有任何意見和想法的。
無論霍家如何算這筆賬,她的日子還是那般過。
但現在,霍檀卻看向了她。
看霍檀的意思,是要問一問她,看她是否同意了。
崔雲昭很意外。
看來霍檀確實把她當成一家人,夫妻兩個命運相連,他想做什麼,都不會把她排斥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