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雲昭回過頭,就看到崔雲綺在門外探著腦袋看。
她笑了一下,道:「不用了,我找的書都已經找好了。」
崔氏的孤本以經史子集最多,其餘還有農桑醫術之類的書,像遊記這種百姓們偶爾也會傳看的書籍,一般不會收納,也不會成為孤本。
若是今日崔雲綺不在,崔雲昭可能還會過去看一看,現在倒是沒有這個打算了。
崔雲綺走進來,看夏媽媽手裡都是醫書,不由有些驚訝:「二姐姐,你現在又喜歡醫術了?」
崔雲昭頓了頓,她羞澀笑了一下。
「你姐夫成日里上陣殺敵,我實在不放心,自己學一學也是好的。」
崔雲綺便忙點頭:「如此看來,二姐姐很喜歡二姐夫呢。」
崔雲昭面上是恰到好處的羞赧和喜悅,一字不說,卻已經意味深長。
她同崔雲綺約好,過些時候有空了再來尋她玩,便離開了書庫。
等她走了,崔雲綺的丫鬟淺吟便捧著書跟到近前,低聲問:「四小姐,咱們回去嗎?」
崔雲綺有些不捨地看著崔雲昭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二姐姐失去看望五妹妹吧?」
淺吟便道:「應當是的。」
崔雲綺便沒多說什麼,只淡淡道:「走吧,這裡冷。」
崔雲昭順著家中內宅的竹林小路,一直往西月亮門行去。
夏媽媽道:「今日也是湊巧,碰到了四小姐。」
崔雲昭點點頭:「她倒還是小孩子脾氣。」
主僕兩個說著話,前面就傳來一道有些尖銳的嗓音:「你怎麼辦的差事?這點子東西都做不好,我要你有什麼用?」
聽聲音,似乎是崔三小姐。
這一條下路沒有岔口,若是繞路,要耽擱兩刻左右,崔雲昭不想浪費時間,便只得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我今日的緣分還不少呢。」
她同夏媽媽低聲嘀咕。
果然,只走了十來步,崔雲昭就看到小路邊上的涼亭裡,一個紫衣少女正在訓斥滿臉淚痕的小丫鬟。
紫衣少女也是鵝蛋臉,但她年長三四歲,又生得消瘦,整個人就顯得略有些刻薄和凌厲。
沒有崔雲綺那麼圓潤可愛。
紫衣少女正是崔雲昭的三妹妹,崔雲遙。
崔雲遙是個火爆脾氣,說話也總是很刻薄,有些得理不饒人的勁兒,她身邊的丫鬟媽媽們都是小心翼翼,不敢觸她黴頭。
這會兒也不知道遇到什麼事,她竟是在這竹林深處發起火。
既然碰上,崔雲昭便客氣同她說話:「三妹妹這是怎麼了?」
可能十幾日未曾見過崔雲昭,崔雲遙初看到她時還有些驚訝,旋即便挑眉道:「哎呦,你怎麼回來了?」
在崔雲昭的記憶裡,這位三妹妹是最不像崔氏女的姑娘了。
大堂姐溫柔婉約,四妹妹玉雪可愛,嵐兒又是乖巧懂事的性子,就連她自己,人人也都誇她沉穩端莊,是崔氏女的典範。
可唯獨這位三妹妹,卻根本不管那些禮法。
崔雲昭倒是不想同她鬧矛盾,便簡單道:「回來看一看嵐兒和霆郎。」
崔雲遙瞥了瞥嘴,只說:「你倒是個好姐姐呢。」
這天寒地凍的,崔雲遙身邊的丫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崔雲昭有些於心不忍,便道:「三妹妹,有什麼事情你回去再說,這大冷的天,再把人凍壞了。」
那丫鬟感激地看了一眼崔雲昭,崔雲遙卻冷斥一聲。
「這吃裡扒外的丫頭,母親剛給了我一塊上好的雲錦料子,我本來要拿去置辦新年衣裳的,結果她送去繡坊,也不說是給我來做的,繡坊就給做成了四妹妹的尺寸。」
崔雲遙說起這個事,氣得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
「我就說老四那丫頭心眼多,瞧瞧,連親姐姐的東西都要弄到手呢。」
跪在地上的丫鬟哭得滿臉是淚,小聲說:「三小姐,奴婢真的說了,那是三小姐的料子。」
「是,是針線房做錯了,不是奴婢……」
崔雲遙斥責道:「閉嘴,繡坊難道都是死人不成?一塊料子還能弄錯?敢欺辱到我頭上?我看就是你辦事不利。」
崔雲昭聽著就有些頭疼。
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她在家中時就經常遇到,一塊料子,一隻簪子,甚至是過年送到各房的水果,都要比個高下。
一日日,一年年,日子都是這麼過來的。
現在回憶起來,年少的時候她也不知道在意這些做什麼。
可能因為父母過世,她不想讓弟妹被薄待,於是也跟著爭執起來。
也挺沒意思的。
崔氏讓崔序夫妻兩個這樣養下去,不知道會成為什麼樣子,最起碼十年之後的崔氏,能獨當一面的除了崔雲霆,也就是二叔父的長子和三堂叔的長子。
崔雲昭心裡嘆氣,卻還想著勸一句崔雲遙。
「三妹妹,這也不是多大的事,你同二嬸孃說一句,二嬸孃再給你塊料子重新做就是了,既然那件衣服做成了四妹妹的尺寸,你便送她吧。」
崔雲遙卻滿臉不高興。
她忽然抬頭看向崔雲昭,片刻後才笑了一下。
但那笑並沒有多少歡喜,反而有點嘲諷。
「你們是不是都更喜歡四妹妹?父親這樣,母親這樣,大哥也是這樣。」
「就連你,也要偏心她。」
崔雲遙忽然就有些意興闌珊,她叫了一聲小丫鬟,然後就往崔雲昭這邊行來。
待她同崔雲昭面對面時,崔雲遙才再度開口:「我回頭讓人把那衣裳送給五妹妹吧,她們年歲相當,五妹妹同樣能穿。」
崔雲昭想說不用,崔雲遙就直接擺手:「我的衣服,我願意給誰就給誰,二姐不用多說了。」
「那就多謝三妹妹了。」
崔雲昭只好道謝。
崔雲遙又看了看她,看得崔雲昭都蹙起了眉頭,她才說:「你跟以前不一樣了,二姐姐。」
崔雲昭一點都不慌亂,她笑了一下:「嫁人了,換了盤發,自然瞧著不同了。」
「不,你就是不一樣了,」崔雲遙念叨著,「我說不上來,算了不說了。」
「對了。」
崔雲遙又看向崔雲昭:「二姐姐,你以後可別那麼親近四妹妹,你還當她是好人呢。」
說到這裡,崔雲遙冷哼一聲,昂著脖子走了。
崔雲昭被她說的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她這話沒頭沒尾,讓人沒辦法深思,只能當成是姐妹之間的口角來聽了。
崔雲昭便只笑著道:「多謝三妹妹提醒。」
崔雲遙哼了一聲,快步走了。
等她走了,夏媽媽才道:「看來三小姐同四小姐關係越來越差了。」
崔雲昭道:「她同四妹妹都是二嬸孃的女兒,年齡相仿,會比較也在情理之中。」
往前走了沒多一會兒,就到了西苑的月亮門。
崔氏的老宅佔了這一整片,不過百年下來,因為不停繁衍,最終留下來的主支正宗只住在老宅的最中央。
其餘西苑和東苑,以及後面的一小片北苑都是旁支住處,彼此之間雖有門相通,卻已不算成一家。
更早的旁支早就搬離這條巷子,說是崔氏,已經不算熟悉了。
聽樂堂就在西苑。
月亮門邊也守著一名小廝,他見崔雲昭過來,先是愣了一下,才猶豫地說:「二小姐?」
崔雲昭點頭,知道這小廝不認識自己,便道:「我去三堂叔的聽樂堂拜訪。」
小廝便忙取了鑰匙開門。
她以前幾乎不來西苑,小廝開了門後,她還問了一下路,然後才進了西苑。
同崔氏正宅相比,西苑看起來更陳舊古樸一些,有一種歲月的年華浸潤。
青石板小路上還有積雪,顯然兩邊不怎麼來往,小廝們便也沒有打掃。
崔雲昭一路往前走,順著小徑繞過花園,在夏媽媽的指引下來到了聽樂堂。
夏媽媽也就來過一回,能記得後面的路倒是不易。
聽樂堂是個小院落。
正中間是一棟二層的小樓,邊上另外還有兩處跨院,看起來典雅又溫馨。
崔雲昭這邊剛一齣現,等在門口的小丫鬟便忙通傳:「三夫人,昭小姐到了。」
兩邊已經不一起序齒了,所以稱呼崔雲昭只能以名字來區分。
聽樂堂的堂屋裡,三堂嬸笑著從裡面大步而出。
她道:「貴客,貴客啊。」
崔雲昭也跟著笑了一下,上前兩步握住了三堂嬸的手:「三堂嬸,是我打擾了。」
三堂嬸就不樂意了:「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做什麼?霆郎去上課了,一會兒回來,嵐兒在跟著她嫂子處理庶務,我沒叫她分心。」
崔氏的女子一樣要去族學上課,只不過課業相對男子要少一些,男子課業逢十休一,女子則逢八休一,遇到了月事也可請假。
今日正好輪到崔雲嵐休日。
崔雲昭先謝過三堂嬸的用心,然後就對著夏媽媽擺手,夏媽媽就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個檀木盒子。
三堂嬸愣了一下,立即就冷了臉。
「你這是做什麼?若是回一趟家就要送禮,我要生氣了。」
崔雲昭笑著挽住她的臂彎,語氣輕柔又溫和。
「三嬸孃,你誤會了,」崔雲昭道,「你看我也沒拿旁的禮物,就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聽說堂嫂有了身孕,便想著我那裡有一塊白玉如意扣,便想著送過來當賀禮。」
崔雲昭這般說著,直接打住了三堂嬸的話。
「三堂嬸,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吧?」
三堂嬸垂眸看了看她,見她眼眸明亮,落落大方,想了想,便也乾脆道:「那就替小娃兒多謝你。」
崔雲昭這就笑了。
兩個人正說著話,過去通傳的丫鬟就回來了。
跟在她身後的,還有兩個人。
其中那個跑在前面的小姑娘一看到崔雲昭,眼睛立即就亮了。
她難得沒那麼拘束,也不再扭扭捏捏,反而大方往前跑來,一頭撲進了崔雲昭的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