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說了好一會兒話,崔雲昭就又覺得渴了。
霍檀幫她倒了一碗茶,崔雲昭吃了,才同她說了譚齊虹和譚齊丘姐弟的事情。
這事霍檀才剛知情,聽聞也很驚訝。
「原來劉十八就是劉同,」霍檀道,「也是譚娘子命不該絕,恰逢你去施粥,若是再晚幾日,恐怕凶多吉少了。」
確實,程三姑娘也說譚齊虹已是強弩之末,再不醫治恐怕也熬不了多久。
她能熬到現在,全憑心氣在支撐。
崔雲昭便道:「郎君,你記得給小譚告假三日,讓他好好照顧譚娘子,另外,我想著等譚娘子好了,就問問她願不願意來咱們家做僕婦。」
霍檀先是點頭,然後便有些詫異:「來咱們家?」
崔雲昭笑了笑,道:「我很欣賞她,我覺得她是個很不錯的人,可她那身體確實不好,等以後調養好了,怕也不能做重活,尤其是她可能也不想再嫁人,咱們家裡如今又缺人手,她也算是知根知底,倒是個好人選。」
對於家裡事,霍檀一貫都是崔雲昭說什麼是什麼,聞言也覺得這主意不錯,便笑了一下:「好,都聽娘子的。」
「不過我隱約記得,小譚曾說她阿姐的做飯手藝極好,來了家裡就先做廚娘吧,這樣夏媽媽也能輕快一些。」
夫妻兩個絮絮叨叨說了會兒話,崔雲昭才問:「粥棚那邊沒事吧?」
霍檀挑了一下眉。
「有我在,哪裡會有事?」
他故意作怪,就為逗崔雲昭開心,見她瞪了自己一眼,才笑呵呵道:「沒事,你們走了之後,我讓那幾名廚娘繼續熬粥,又讓長行們發粥,有我們在,流民都老實著呢。」
崔雲昭這才鬆了口氣。
「那明日可否還請郎君繼續幫忙?」
霍檀深深看她一眼:「娘子還要繼續施粥嗎?」
崔雲昭眨了一下眼睛,隨即就笑了。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霍檀的臉頰,突然捏了一下他消瘦鋒利的下頜。
「我可不是半途而廢的人,再說,今日事端都是由那些亡命徒引起,流民們都是很感激的,做善事,自然要做到底。」
霍檀被她捏了一下臉,也不惱,甚至還歪了一下頭,把另一邊臉也送過去。
「娘子再捏一下?」
崔雲昭不由笑出聲來,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作怪。」
「娘子勿用擔心,之後幾日施粥,我都安排了長行,由他們負責這項差事,之前你見過的周春山全權負責,他很細心,會做得很好。」
崔雲昭倒是不意外霍檀這般行事,不過還是有些顧慮:「你這般行事,會不會有些招搖?」
畢竟呂將軍還沒出頭,馮朗也沒有其他的動作,霍檀一個軍使率先做了好事,這不是收買人心嗎?
崔雲昭一開始沒有想讓霍檀派長行幫忙,就是這個顧慮。
聽到這裡,霍檀倒是淡淡笑了一下。
他眸子很深,黑漆漆的,卻又有明亮的光。
彷彿黑夜蒼穹頂上閃爍的繁星,亙古不變,歲月永恆。
「怕什麼?」霍檀說的有些漫不經心。
「有些事,總得有人做的,」霍檀道,「況且,有了劉十八的事情在前,我接過娘子的差事,也在情理之中。」
霍檀看著崔雲昭,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
「呂將軍為人大度,馮刺史心胸寬廣,又如何會同我這個小小的軍使為難呢?」
霍檀這話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可崔雲昭就是覺得他話裡有話。
之前的霍檀雖然也有野心,但從來沒有哪一刻,霍檀身上的野心那麼磅礴,讓崔雲昭能清晰感覺到。
劉十八這一次的鬧事,不僅讓他動怒,也給了他無比強大的動力和衝力。
他想要一路往上走,走得越高越好。
到了那個時候,再拿出他霍檀的名頭,還有誰敢傷害他的至親?
霍檀見崔雲昭有些愣神,便低下頭,用額頭去碰她的。
崔雲昭沒有發燒,額頭並不滾燙,霍檀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娘子,一切都會好的。」
崔雲昭閉了閉眼睛。
兩個人就這樣靠了好一會兒,崔雲昭才開口:「郎君,無論你做什麼,你都得活著。」
只要霍檀活著,就一切皆有可能。
霍檀低聲笑了一下,答應她:「我會的。」
說到這裡,霍檀那雙漆黑的眼眸再度看向崔雲昭。
「我希望娘子也是。「
霍檀一字一頓道:「我希望娘子平安喜樂,健康長壽,看過人間繁華,享受人間富貴。」
崔雲昭心頭一震。
記憶重新翻湧上來,她恍惚之間,忽然想起霍檀似乎曾經在她病床邊呢喃過這句話。
可那個時候她病體沉珂,精神不濟,只當自己在做夢。
崔雲召又眨了一下眼睛,不由有些恍惚。
可能,在前世的時候,霍檀真的說過這句話。
崔雲昭的那顆心,忽然又鬆了一下。
對於霍檀的懷疑,從最初的五成,已經降到了幾乎不存在,可最後的結果還沒落地,崔雲昭還不能徹底放鬆。
她很清楚,霍檀是個多麼堅定的人,即便做了皇帝,他也不會變。
他說過的話,承諾過得事,都是金口玉言,從來沒有背信棄義過。
但崔雲昭卻還是要知道曾經的真相。
即便不是霍檀的聖旨,可崔雲昭被人毒殺在長樂別苑,也是不爭的事實。
英明神武如皇帝陛下,怎麼會毫無知覺,放任旁人毒害他曾經承諾要讓其一生長樂的前妻呢?
這是第二件,崔雲昭心裡糾結的問題。
哪怕不是他,可他為何沒有發現,為何沒有阻止呢?
前世時候,在汴京皇宮之中,又曾經發生了什麼呢?
此時此刻,崔雲昭看著霍檀深邃的眼眸,她長長舒了口氣。
她會握住霍檀的手,也認真看向他。
「望郎君踐諾。」
霍檀深深看著她,片刻後,開口道:「以我之命,踐行諾言,永不背棄。」
崔雲昭抿了一下嘴唇,終於還是看著他笑了。
傍晚兩人用過了晚食,崔雲昭覺得自己已經好了,便去倒座房看望王虎子。
家裡的倒座房有好幾間,不算寬敞,卻大多空置,王虎子便自己住了一間最小的。
霍檀跟著她一起去的,見王虎子已經生龍活虎,絲毫不在意自己腰腹上的淤青,霍檀難得誇了一句:「是個好孩子。」
王虎子激動得臉都紅了。
他小心翼翼問:「九娘子,九爺,小的能跟平叔學軍拳武藝嗎?」
崔雲昭不用霍檀點頭,便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咱們家裡沒有小廝,平叔年紀又大了,你好好同平叔學,以後保家護院便靠你了。」
王虎子這下是真的感動的要哭了。
霍檀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叔很嚴厲的,到時候你別哭鼻子。」
兩人看過了王虎子,往東跨院走,剛走了幾步,就看到顧迎紅端著盆往小廚房走去。
她似乎沒想到在這裡看到兩人,頓時紅了臉,低頭見禮:「見過表兄,表嫂。」
崔雲昭對她倒是很和氣。
「你的病如何了?可好些?」
顧迎紅愣了一下,顯得有些慌亂。
誰都知道她這病是藉口,不過是想離開顧家,不想整日里被兄嫂使喚,可現在被崔雲昭這麼一問,她還是得回答。
「多謝表嫂關心,我好些了,只是,只是還得調養。」
崔雲昭就道:「那就好好調養。」
說罷,她就被霍檀拽了一下手,便同顧迎紅點了點頭,夫妻兩個攜手往東跨院走去。
顧迎紅停在原地,看兩人親密的背影,手指死死捏著盆邊。
之後兩日,霍檀讓手下的隊將周春山負責施粥,崔雲昭就沒有再去北郊,她去青浦路藥局看望了兩次譚齊虹,只可惜譚齊虹身體虧空太厲害,每次去的時候都在沉睡,沒有能說上話。
一晃四日過去,這一日崔雲昭再去青浦路藥局時,意外看到譚齊虹已經坐起身來,正在慢條斯理吃黍米粥。
她胃口不好,不能多吃,只能少食多餐,大多都是吃些粥水。
她身上的髒汙已經洗乾淨了,一頭乾枯的長髮盤在脖頸後面,露出蒼白消瘦的臉。
她生得確實挺好看,人很白,眼睛很大,只是現在骨瘦如柴,讓她看起來形銷骨立,有一種顯而易見的病容。
忽然見了崔雲昭,她愣了一下,然後就要下床給她見禮。
崔雲昭忙按了一下她的手,在床邊坐下。
「你好些了?今日瞧著精神好太多了。」
崔雲昭笑著問:「可還認得我?」
譚齊虹使勁點點頭:「自然認得,多謝崔娘子相救,我感激不盡。」
她雖然滿臉病容,卻並不怯弱,眼睛裡沒有光彩,可眼神卻是堅定的。
從她身上,崔雲昭能清晰看到堅強二字。
崔雲昭道:「我已經同小譚說了,你的醫藥都由我來負責,還要感謝你出來指認劉十八。」
聽到這三個字,譚齊虹並沒有任何瑟縮,她只是冷冷笑了一下,然後才說:「崔娘子心善,這我都記得,以後有能力,我會償還崔娘子。我檢舉他是應該的,因為他是壞人。」
譚齊虹說得很堅定。
崔雲昭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
「這倒是巧了,我本來也想挾恩圖報呢,」她同譚齊虹玩笑,「我已經同郎君商量好了,等你好一些,便讓你來家裡做廚娘,聽聞你會做藥茶,廚藝也極好,正巧來我家裡做僕婦。」
崔雲昭問:「可願意?」
方才痛斥劉十八的時候譚齊虹沒有哭,說起病症的時候也不覺得自己可憐,可現在,聽到了崔雲昭的心善,譚齊虹還是紅了眼睛。
她緊緊攥著身上的被褥,手背上青筋凸起,顯得很是激動。
譚齊虹認認真真看向崔雲昭,使勁點頭:「我願意,多謝崔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