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她再也忍不住,低頭擦了一把眼淚。
片刻之後,她抬起頭,眼眸裡都是堅定。
「崔娘子的恩情,我永世不會忘記。」
崔雲昭倒是不用她償還什麼恩情,她重生回來,本來就不想浪費自己的大機緣。
前世她經歷過戰亂,經歷過生死,也經歷過親人分別,永生不見的痛苦。
重生回來之後,她每一日都活得很清醒。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她力所能及,能救一個是一個,能幫一雙是一雙,不圖什麼回報。
她也不需要人回報。
她只要堅持自己的心,努力做善事便好了,不白白浪費這難得的重生。
兩世為人,死而復生,這是多麼大的機緣?
若是她只顧著自己,只想著自己的喜怒哀樂,不去看外面廣大的世界,那她才白讀那麼多書,白活那三十年。
所以此刻,崔雲昭的表情依舊很溫柔,也很平靜。
她身上總有一種氣定神閒的氣度,讓人不自覺也跟著靜下心來。
「家裡的廚娘做飯太難吃了,」崔雲昭笑了一下,「我這是請你幫忙呢。」
譚齊虹知道崔雲昭在哄她開心,不由跟著笑了一下,心裡越發感激和肯定。
她一定要好好做,來報答崔娘子的救命之恩。
兩個人說了會兒話,崔雲昭才問:「小譚呢?」
譚齊虹便道:「我好了許多,能自己走動,不用人伺候,便讓他回去當差了。」
譚齊虹確實很頑強,方才程三姑娘也說,還沒見過傷得這麼重卻好的這麼快的人。
她求生的意志之頑強,實在令人敬佩。
崔雲昭很喜歡同她說話,同她談天,能讓人清晰感受到開朗和樂觀,能讓人清晰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即便遭受過那麼多痛苦,她也依舊要努力好好活著。
兩個人說了會兒話,崔雲昭就看到對面的譚齊虹呆了一下。
崔雲昭問:「怎麼了?」
譚齊虹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門扉方向。
崔雲昭從進來之後,一直背對著病室的門,此刻才意識到譚齊虹似乎是看到了什麼。
她回過頭,立即就發現門縫裡出現了一個身影。
這間病室同之前崔雲昭取藥的雅室挨著,門扉的方向正對著藥櫃,從門縫這裡,可以清晰看到門外來往的人群。
若是仔細看,甚至可以看出對方的長相面貌。
初看時,崔雲昭沒有看清外面的人影,直到對方往後退了半步,崔雲昭才看清外面的人是誰。
那是白小川。
崔雲昭倏然回過頭來。
她又看向譚齊虹,就看譚齊虹死死拽著棉被,嘴唇泛白,眼睛直勾勾盯著門縫,一眨都不眨。
崔雲昭微微眯了眯眼睛,覺得此事一定有蹊蹺。
她輕柔開口:「怎麼了?碰到熟人了?」
聽到她的問話,譚齊虹才如夢初醒,猛然收回了視線。
她微微偏過頭,似乎不想讓外面的人看到她的身影。
崔雲昭也沒有起身去關上病室的門,之前王虎子就說過,白小川為人謹慎,她忽然關門,反而會引起對方的警覺。
崔雲昭便輕輕挪動了一下椅子,用自己的背影擋住了譚齊虹的側臉。
「譚娘子,你不用怕,有什麼都可以同我說。」
譚齊虹抬起眼眸,目光慢慢爬上崔雲昭的臉。
第一次見是在北郊粥棚前。
崔雲昭那麼金尊玉貴的一個千金小姐,卻戴著圍裙,挽著袖子給流民們施粥。
看到她受傷並沒有驚呼,反而很謹慎低聲問她是否需要幫忙。
崔雲昭看上去還未及雙十年華,可她卻比自己沉穩,也比自己機敏又聰慧。
即便面對劉十八那群人的暴動,她也臨危不亂,絲毫沒有顯露出半分驚慌失措來。
也正是因此,當時譚齊虹才生出那麼大的勇氣。
她掙扎著爬起來,痛斥劉十八的種種罪行。
崔雲昭就如同天上月,昭昭煌煌,光明卓越,雲昭這個名字,當是她的寫照。
譚齊虹深吸口氣,仔細回憶著:「放才外面路過的那個人,似乎是一名軍爺,我在武平見過他。」
崔雲昭愣了一下,但很快的,她就回過神來。
「他是一名長行,曾經跟隨夫君的部將們一起去武平剿逆,你在武平見過他,是很正常的。」
崔雲昭頓了頓,問:「不過,你為何對他這般警惕?」
譚齊虹的目光悄悄往門縫裡看去,見白小川已經走了,才對崔雲昭道:「因為我不是在剿逆時見到他的,是在同劉十八流竄出武平時,見到的他。」
譚齊虹聽聞這人是霍檀手下的長行,一瞬有些猶豫,但很快,她就定了定心神。
霍檀救過她的命。
當時那些流寇作亂,闖入他們家的茶攤,在搶了家中的財物之後,還想要侮辱她。
若非夫君拚死反抗,牢牢把她保護在身後,她也不能好好活到現在。
但是那些流寇凶神惡煞,足有七八人,霍檀孤身一人,就敢衝進來救人,實在是英雄所為。
譚齊虹記得,那時候霍檀一個人對戰七八人,雖然最後把那些流寇都殺了,可那一仗打的艱難,他也因此而受傷。
她這條命,是夫君給的,也是霍檀和崔雲昭救下來的。
她一定要好好活著,不辜負這些人的付出。
譚齊虹深吸口氣,道:「若他是霍軍使手下的長行,那九娘子一定要同軍使說一句,這名長行有些問題。」
崔雲昭眯了一下眼睛。
「你說,我聽。」
譚齊虹道:「當時武平打仗,亂成一團,劉十八等人就把軍服換了,搶了幾身流民的衣裳,身上藏了許多銀錢就要趁亂出城。」
「那時候百姓們都被戰火嚇怕了,怕武平戰事不平,圍城數月,那就活不下去了,所以便都擁擠著要出城。」
「那位才長行正是守門計程車兵之一,我跟著劉十八排隊到了他面前,他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來劉十八是逆賊手下的軍匪。」
「當時他就要把劉十八等人扣下,劉十八就直接把懷中的財物拿出來一些,要塞進他手中。」
譚齊虹道:「我那時候就在劉十八身邊,他為了裝得像一些,還讓我假裝成了孕婦。」
「我能看到他至少給了那名軍爺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可不是小數目了。
如今戰亂頻發,礦產不均,一貫錢可直接換一兩銀子,也就是說,這二十兩銀子,大約是白小川小半年的俸祿。
一下子就收到半年俸祿,即便是長行們也會心動。
況且這樣混亂的時候,放出一兩個人,根本沒有大礙,霍檀即便治下很嚴,也不是三頭六臂,不能盯著手下的長行們各個都秉公執法。
崔雲昭便道:「他收了嗎?」
若是白小川收了,這就是個罪證。
譚齊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這位軍爺當時沒有收下劉十八的賄賂,卻把他單獨從隊伍裡叫了出去,竊竊私語了一番。」
「等到劉十八回來,我們就順利被放行了,」譚齊虹道,「後來我好奇,問了劉十八是怎麼回事,劉十八就狠狠罵那軍使。」
聽到這裡,崔雲昭就明白了。
果然,譚齊虹說:「劉十八當時給了二十兩,那軍使嫌少,又開了個價,說可以一併放走劉十八手底下的兄弟們,兩個人討價還價,最終給了這個數。」
譚齊虹伸出手掌,五個手指上都有凍瘡,卻不影響她的動作。
崔雲昭若有所思:「五十兩?」
譚齊虹道:「是,五十兩,劉十八在武平那幾個月,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但他上面還有上峰,下面也有兄弟,他們又大手大腳,以至於沒攢下太多銀錢,這五十兩已經是他積蓄裡的八成了。」
「要不是那五十兩,劉十八最後也不會鋌而走險去得罪霍軍使,非要綁了九娘子你來要挾錢財。」
崔雲昭聽到這裡,終於明白白小川看病吃藥和吃酒的銀錢是哪裡來的了。
小小年紀,倒是把這些訛詐威脅本事學的爐火純青。
譚齊虹說到這裡,有些猶豫地看向崔雲昭:「我說這些,會不會連累霍軍使?」
崔雲昭便笑了一下:「不會,還要多謝你講出真相,否則他一直在郎君手下為非作歹,以後事情鬧大了,才會連累郎君。」
譚齊虹見自己所說有用,不由笑了一下,看起來很是開心。
兩個人說完話,程三姑娘就進來了。
她給譚齊虹把了脈,就說譚齊虹已經不需要再行金針,回去後好好吃藥換藥,大約月餘就能好轉,以後只需要慢慢吃藥調養就好。
崔雲昭直接把譚齊虹送回了家中。
譚齊丘依舊住在家中的老宅裡,一共只有三間房和一個窄小的院子,崔雲昭見他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譚齊虹那屋子也收拾一新,薰籠炭火都已經備好,便誇獎道:「小譚真是好孩子。」
送走了譚齊虹,崔雲昭才往家裡去。
路上,夏媽媽便開口道:「這個白小川不能留,他為了銀錢,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像劉十八那樣的兇徒,他也能說放就放,沒有一丁點作為長行的操守。」
夏媽媽這話說得非常中肯。
亂世之下,人人都自私,作為一名長行,本來就是拿命賺前程,這種情況下,他們偶爾有些小動作,上峰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作為一個人,無論做什麼都要有底線。
既然一早就知道武平的軍匪們為非作歹,欺凌百姓,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這種人就不能放任。
哪怕給再多的錢,都不能做這樣的事。
放任兇徒,就是放任百姓處於危險之中。
人可以貪財,但不能為了錢失了良心,失了道義。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錢來收買,那還要刑統何用呢?
想到這裡,崔雲昭不由攥緊手心。
她忽然想到,白小川如此行事,一開始霍檀可能沒能察覺,他手下的人越來越多,官位越來越高,等道霍檀發現時,可能已經要許久之後。
那時候,霍檀不會留白小川在身邊。
被趕走的白小川,肯定生活不如意。
那麼,他會不會為了銀錢,鋌而走險,去做殺害她的兇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