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崔雲昭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沒有那麼「聽話」了。
可今日他們是來求人辦事的,殷長風還要這般惹人嫌,實在說不過去。
周舅母心裡嘆了口氣,原本想要打個圓場,誰知身邊忽然傳來巨大的聲響。
殷長風一巴掌排拍在了側几上,把桌上的茶杯震得脆響。
堂屋裡一片寂靜。
只有殷長風沉重的呼吸聲。
「好,很好。」
「你們都長大了,不服管教了。」
殷長風陰沉沉看向崔雲昭:「皎皎,你作為長姐,理應肩負起教導弟妹的責任,那我問你……」
「我問你,霆郎課業緩慢,學業不精,可是你的錯?」
「我問你,嵐兒不懂規矩,天真怯弱,可是你的錯?」
「我再問你……」
周舅母當真是聽不下去了。
很難得的,她當著晚輩的面,打斷了殷長風的話:「老爺,不要再說了。」
殷長風被她打斷,有些難以置信,以至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周舅母充滿歉意地看向了崔雲昭,也看了看下面的孩子們。
「皎皎,你舅父這個人是什麼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別往心裡去,他也是為了你們好。」
這種打圓場的話,若是以前,崔雲昭怕是就應下了。
可一切都已經時過境遷了。
崔雲昭也早就不是當年的自己。
她忽然笑了一聲。
她面容依舊很平靜,似乎沒有因為長輩的訓斥而懊惱或者激憤,她從頭到尾都是平靜的。
尤其這笑聲,甚至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隨口笑了一聲。
可她越是這樣平靜,周舅母越是覺得毛骨悚然。
她越發看不透這個外甥女了。
崔雲昭抬起眼眸,先是看了一眼笑容僵硬的周舅母,然後便把目光落在了殷長風身上。
「舅父,你這話就有有失偏頗了。」
崔雲昭淡淡開口:「雖然我們姐弟三人的父母過世,但上有叔父嬸孃,旁還有族老堂親,更不用說,遠還有舅父舅母。」
「父母過世時,我也不過只有十三歲,擔不得教導弟妹的重擔,」崔雲昭道,「若是舅父覺得我們姐弟三人不堪大任,倒是應當反思一下自己,或者斥責一下崔氏宗族。」
「怎麼也斥責不到我一個孩子身上。」
崔雲昭今年不過十八歲,還未及雙十年華,確實可以說是孩子。
既然殷長風想要拿捏她管教不好弟妹,那她就攻擊殷長風未曾管教過他們。
反正子不教父之過,萬沒有長輩還在,要責難一個晚輩的道理。
崔雲昭把話說到這裡,兩家也就算是要撕破臉了。
殷長風伸出手指向她,手指都在顫抖。
「你好,崔雲昭,你真的很好。」
「你這是在埋怨我們當年沒有帶你們走嗎?」
說來說去,殷長風介懷的,還是當年的事情。
或許,他也知道自己自私又冷漠,現在被人戳了心窩,就一下子收不住了。
周舅母的面色驟變。
她知道事情不能如此發展下去了。
若是如此,她們這一趟就白來了。
她心裡咒罵殷長風愚蠢至極,伸手一把握住了殷長風的胳膊。
「老爺,別生氣,別生氣。」
她一邊幫殷長風順氣,一邊看向崔雲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
「皎皎,你也別怪你舅父,他這個老頑固,在家裡就是這樣,不是故意針對你。」
她已經在努力打圓場了。
到了這個時候,她也顧不得回去後會如何,只能儘量維持局面。
殷長風平日裡並非這麼沒有風度的一個人。
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他看都不會看一眼,現在會這般生氣,大抵還是在乎。
可他在乎的,卻並非晚輩們想要的。
殷長風忽然捂住了胸口。
他微微彎下腰,大口喘著氣。
周舅母嚇了一跳:「老爺,老爺你怎麼了?」
她下意識就喊人:「來人,把老爺的藥拿來。」
堂屋裡頓時亂成一團。
崔雲嵐嚇了一跳,就連崔雲霆也往姐姐身邊站了站,不敢再多開口。
崔雲昭心裡嘆氣,舅父這古板性子,真是不討喜。
可他到底還是長輩。
崔雲昭便把弟妹拉到身邊,安撫了他們幾句,然後就等著殷長風緩過來。
殷長風這應該是老毛病了。
藥丸吃下去,沒過多久就好了許多。
可他的心絞痛好了,人卻顯得有些頹喪。
他靠在椅子上,整個人都蒼老了許多,到了此時,崔雲昭才覺得他已經上了年紀。
眼角也有了歲月的紋路。
周舅母眼中倒是沒有多少擔心,見殷長風緩和下來,她才對崔雲昭開口:「你們嚇壞了吧?沒事,這是你們舅父的老毛病了,吃了藥,休息一晚就好了。」
她見兩個小的都有些戰戰兢兢,心裡也覺得沒意思極了。
周舅母嘆了口氣:「真沒事,嵐兒,霆郎莫要怕。」
可能是因為忽然發病,殷長風的脾氣被病痛打散了,他現在倒是顯得有些慈眉善目。
「我知道,我做的不夠好。」
殷長風忽然開口。
崔雲昭抬眸看向他。
殷長風的眼神卻很飄忽,他遙遙看向前方,目光卻有些渙散,不知道究竟在看誰。
「阿姐過世,我沒有盡到照顧你們的責任,是我的錯。」
人真的很矛盾。
方才殷長風跟被惹怒的老虎一般,張牙舞爪彷彿隨時都要咬人,可忽然之間,他又變成了滿心愧疚的長者。
崔雲昭依舊安靜看著他,神情沒有任何動容。
前世她同舅父舅母接觸不多,即便後來都搬去了汴京,也不經常走動。
因為和離的事情惹怒了殷長風,以至於新年時候崔雲昭去汴京朝賀,殷長風都不會同她說上幾句話。
在崔雲昭的記憶裡,殷長風和周舅母的面容都是模糊的。
他們從來不親近。
可經過這半日的相處,他們的面容卻清晰起來。
殷長風並非固執己見的老古董,相反,他是個精明的商人。
當他意識到打壓和訓斥不能讓晚輩服軟的時候,他立即就用一場病,換了另一個態度。
此刻的殷長風慈愛而頹喪,旁人見了,都忍不住同情起他來。
真的很不一般。
而周舅母,也在邊上跟著抹眼淚。
夫妻兩個的配合簡直是天衣無縫。
崔雲昭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殷長風對他們有沒有真心?或許是有的,可那真心不足以讓他放棄利益。
他想要的東西,無論如何都要爭取到。
難怪這四大世家裡,只有殷氏蒸蒸日上,並且未來可期。
崔序跟他一比,真是小巫見大巫,被貶謫到了塵埃裡。
「皎皎,方才舅父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是真的著急了。」
殷長風又嘆了口氣:「每次看到你們,我都想起阿姐,想起年少時的美好時光。」
先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最後追憶往昔,這一套搞下來,沒見過世面的孩子們多少會被勸服。
崔雲昭看了一眼弟妹,大抵這些年見崔序和賀蘭氏見多了,倒是沒有被殷長風唬住。
不過現在殷長風服軟,兩個人倒是沒有那麼強的敵意了。
殷長風忽然哽咽一聲:「你們會原諒舅父吧?」
說什麼原不原諒的?
周舅母也跟著落了淚:「皎皎,嵐兒,霆郎,我們總歸是一家人。」
崔雲昭不覺得感天動地,只覺得如坐針氈。
她是一點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若是方才那樣激烈爭吵,崔雲昭都不覺得煩躁,現在看他們在這邊一唱一和,崔雲昭卻無端煩躁了。
她不想繼續看下去了。
「舅父,舅母,」崔雲昭忽然開口,「我會同夫君商量表兄的事情,若是能做到,一定儘量而為。」
崔雲昭直奔重點:「但若是不能做到,也還請兩位長輩見諒,畢竟能力有限。」
崔雲昭沒有給兩人更多開口的機會,直接躬身行禮:「天色不早了,我還是趕緊回去,同夫君早早議論此事為要,若是晚了,怕是不好打點。」
崔雲昭一手牽著弟弟,一手牽起妹妹,直截了當道:「若是有訊息,我會給舅父去信,今日便不多叨擾了。」
她如此說著,輕輕推了一下崔雲嵐,小姑娘倒是聰明,立即就道:「外甥告辭了。」
崔雲霆也跟著道:「多謝舅父舅母招待,外甥告辭。」
姐弟三人說完,立即就要轉身離去。
周舅母已經愣在了那裡,此時才回過神來,慢換他們:「等等。」
這一聲等等,顯得有些尖銳。
她確實沒想到崔雲昭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直截了當就要走,可他們此刻前來,並不都為殷行止。
事情還沒辦完,如何能放崔雲昭走?
等等兩個字都說出了口,周舅母也知道崔雲找不是尋常人,便不顧殷長風的眼神,直截了當開口。
「皎皎,我們還有事情要說。」
崔雲昭腳步微頓,她回過頭,淡淡笑了一下。
「那舅母快些說,我還要趁著宵禁前趕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