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雲昭回過神來,平復了一下心境,才問:「你想要什麼?」
崔雲遙垂下眼眸,不敢去看崔雲昭的眼眸。
「我不想嫁給武將。」
她說著,雙手緊緊攥拳,聲音晦澀難辨:「憑什麼,最好的都給了大姐姐?」
崔氏的長女是崔雲殊。
她自幼便得疼愛,長大之後嫁與伏鹿蘇氏,是同崔氏一樣的四大世家之一。
在崔氏這一代的女兒中,她是第一個出嫁,也是嫁的最好的一個。
尤其是跟崔雲昭相比,親爹還在不在,就尤為明顯了。
蘇氏在伏鹿也是響噹噹的家族,尤其是這一代家主作風強硬,同裴業也曾有過過命交情,因此如今即便是天雄節度使封鐸代轄伏鹿,蘇氏在伏鹿也能屹立不倒。
比之崔氏強了不止凡幾。
簡而言之,還是看家主之能。
崔序自己不行,只能把主意放到兒女身上。
在崔雲殊訂婚時,人人都誇天作之合,金玉良緣。
實在是令人羨慕。
作為只比長姐小了一歲的崔雲遙,其心情可想而知。
從小到大,家裡最好的都給長姐,即便是愛撒嬌賣乖的崔雲綺都沒有。
原本家裡還有崔雲昭和崔雲嵐給崔雲遙墊底,可現如今,霍檀水漲船高,官運亨通,崔雲遙心裡就又不平了。
尤其霍檀生得好。
即便是個武將,可霍檀就是天生俊逸非凡,身姿頎長,若不看出身,崔雲昭嫁給他實在不虧。
話雖如此,可崔雲昭婚事卻是是崔序自私自利才得來,所以崔雲遙倒是不怎麼嫉妒崔雲昭,她心裡最嫉妒的,最喜歡比較的,就是崔雲殊。
想到這裡,崔雲遙眼眶就泛紅。
「憑什麼長姐就能加入高門大族,憑什麼我們就得給家裡聯姻?」
「若是隻能嫁給武將,我也就認了,可拓跋氏卻是異族。」
誰願意嫁給五大三粗的異族啊?
崔雲昭聽到這裡,眉頭蹙起,冷聲道:「噤聲!」
崔雲遙被她冷聲呵斥,不由愣住了。
崔雲昭聲音冷淡:「拓跋氏同崔氏同朝為官,都是大周子民,你口口聲聲異族,豈不是有礙朝政穩固?」
崔氏的女兒都要去族學讀書,她們的先生一樣,書本也是一樣,可能讀多少進心裡,卻是她們自己的能耐。
換句話說,崔雲遙不夠聰明,也沒那麼多能耐。
這種話,就連年少的崔雲嵐和崔雲綺都不會說,崔雲遙已經到了要嫁人的年紀,還是這般「天真」。
崔雲昭得到了想要的訊息,耐心也告罄,不願參與二叔家的破事,便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看著崔雲遙。
崔雲遙抬眸看了她一眼,嘴上一哆嗦,很快就低下頭去。
她以前從未發現過,自己這個二姐的身上居然也有著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尤其她冷臉看人的時候,讓人心底裡發寒,自然也有些退縮。
崔雲昭微微嘆了口氣。
此刻倒是緩和了態度。
「三妹妹,這件事,我幫不了你。」
崔雲昭一錘定音。
崔雲遙眼中含淚,頓時就要哭出來。
看在一家姐妹的份上,崔雲昭難得語重心長:「但是三妹妹,我有些話想要告訴你。」
崔雲遙愣了一下呀,紅著眼眶抬起頭,委委屈屈看向崔雲昭。
她難得做這柔弱姿態,倒是消去了臉上的刻薄,顯露出少女原本的模樣。
崔雲昭認真道:「第一,女子嫁人,固然是人生裡的大事,可若是實在過不下去,也還能和離,尤其是我們這樣的出身,已經比旁人好上許多。」
她們是高門貴女,有底氣,有靠山,身後有一整個家族,說和離夫家也不能把她們如何。
崔雲遙愣愣聽著。
崔雲昭繼續道:「第二,日子都是自己過的,婚後如何,也是自己的選擇,門第和出身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起過日子的那個人。」
這一句,崔雲昭確實發自肺腑。
她跟霍檀前世過得不好,問題在她,也在霍檀。
兩個人都把出身門第看的太重了,以至於什麼話都不說,什麼事都不做,冷冰冰過日子,一手好牌打爛。
重生回來,因為崔雲昭一丁點的態度轉變,霍檀也跟著改變了態度和認知。
兩個人一起努力,一起經營家庭,日子自然是蒸蒸日上的。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崔雲昭見崔雲遙不自覺點頭,把話都聽進心裡去,最後說:「第三,二叔父和二叔母是你的親生父母,你有什麼不滿,或者有什麼要求,可以同他們直接說。」
最終,崔雲昭嘆了口氣。
「三妹妹,你跟我不一樣,你甚至可以要求見一見未來的夫婿,選一個你喜歡的,認真跟他們談一談。」
「我要回家吃飯了,三妹妹,祝你喜得良緣。」
崔雲昭這幾句話雖然都是老生常談,卻是這個家裡,唯一跟崔雲遙這樣語重心長的人。
每當她要反對的時候,母親就總是說她事多挑理,父親就說她被慣壞了不懂事。
時間久了,她再也不敢多說了。
每多說一句,父親母親對她的態度就冷淡一分。
家裡的孩子多,個個都優秀,沒有人能絕對獲得父母的喜愛,也沒有人能獨得所有的關懷。
但說上一兩句話,同母親談談心,大抵也不是不行。
崔雲遙眨了一下眼睛,淚水順著消瘦的臉頰滑落。
這一刻,一向自私的崔雲遙也有所成長了。
她見崔雲昭要走,忙起身,卻沒有攔她。
只是看著她的背影,好半天才喃喃自語:「多謝二姐姐。」
崔雲昭從崔氏出來,坐在馬車上還在出神。
要說前世今生的改變最大的,怕就是崔雲遙的婚事了。
霍檀的官職雖然提前擢升,但如果沒有這些陰差陽錯的事情,霍檀也會在過年前後擢升至副指揮,只不過比現在要晚一些,並且沒有被呂繼明大肆宣揚。
從前世今生來看,這個結局是一定的,沒有改變太多。
可若是崔雲遙嫁到拓跋氏,那這個改變就太大了。
夏媽媽見崔雲昭有些愁眉不展,似乎對崔雲遙的婚事很上心,便安慰她:「小姐,緣分自有天定,三小姐的姻緣是她自己的緣分,咱們是不能更改的。」
崔雲昭卻搖了搖頭:「我不是想幫她,我只是覺得此事有些意思罷了。」
這話說得含糊,夏媽媽並未聽懂。
崔雲昭想了想,思忖良久,才慢慢開口。
「夏媽媽,你看三妹妹那模樣,她其實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喜歡,什麼叫好姻緣,只是同大姐姐比較。」
在崔雲遙看來,她要嫁的人家不能比崔雲殊差太多。
無論年氏還是舒氏,都是中原腹地的百年世家,雖不如崔氏顯赫,也不如蘇氏當權,卻是書香門第,底蘊深足。
在崔雲遙看來,這是她能嫁到的最好人家。
「她衡量一門婚姻好壞,只看門第,這是錯誤的。」
是,門當戶對自古有之。
可若只在乎門第,只看出身,那無論怎麼嫁都過不了好日子。
「若她也能嫁入蘇氏,她也一樣會同大姐姐比較。」
崔雲昭慢慢說著,夏媽媽就明白了。
她單指崔雲遙的性子。
崔雲昭見她明白了,才淡淡笑了:「我勸她,是讓她清醒一點,別整日里都瞻前顧後,光想著得失,她得看看未來夫婿是什麼樣的人。」
說到這裡,崔雲昭長嘆一口氣:「畢竟姐妹一場,我言盡於此,她聽不聽是她的事。」
她目光放到車窗外。
年關底下,整個博陵都是喜氣洋洋的,街面上的正店掛上了綵樓歡門,小店鋪則張燈結綵,即便是白日,也能感受到百姓到了年關的喜悅和期盼。
崔雲昭笑了一下,心裡也覺得很高興。
曾幾何時,她失去了體會喜悅的能力,可現在,她很輕鬆就能感受到喜怒哀樂。
這樣真的很好。
「她成婚之後過得好不好,其實與我並不相干,」崔雲昭看向夏媽媽,唇畔勾著淺笑,「媽媽,你說是不是?」
夏媽媽點點頭,道:「是啊,小姐已經很好了。」
晚上霍檀回來很早,一家人在正院用晚食的時候,便議論次日的宴席。
次日正好輪到霍檀休沐,他一整日都在家。
林繡姑要給兒子辦宴席,緊張又激動,晚上的嗓門就格外大。
「九郎你放心,我們都宴席打點好了,十三行的人都是熟手,有他們在,一定沒問題。」
霍檀便笑了:「我知道的阿孃,有勞你們操心了。」
關於這宴席,他因為軍營裡事務繁多,全程都沒操過心。
家裡有人替他操心,為他辛苦,他覺得格外幸福。
霍新枝慢條斯理吃著魚羹,問他:「你那些上峰,誰不來?」
霍檀就道:「呂將軍和馮刺史都不來的,不過我去送請帖的時候,馮刺史額外給了我獎賞。」
「同僚中,木指揮、原指揮和龐指揮都會過來,另外還有兩位副指揮也會到場,我麾下的軍使隊將都來,其餘就是幾名相熟的軍使。」
這麼算下來,光軍營就得來三桌人。
崔雲昭道:「我特別請了青浦路藥局程家,還讓阿姐把家裡佃農管事也請來,加上我三堂叔一家,大約又坐了一桌。」
這麼一算,就剩一桌了。
林繡姑是逃難過來的,沒有親人,家裡便沒有姻親,倒是沒人要請。
崔雲昭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忽然看向霍成樸:「十二郎,把你們山長請來吧?」
十二郎能有如今這般模樣,全靠朱少鶴悉心教導。
他是個好先生。
霍成樸一聽,眼睛立即就亮了,他眼巴巴看了看林繡姑,然後才看向崔雲昭:「嫂嫂,給山長的請帖,我可以自己寫嗎?」
崔雲昭笑了:「好啊。」
如此說著,崔雲昭不由看向了霍成樟。
「十一郎,你的教習呢?你自己請嗎?」
霍成樟原本神情有些暗淡,現在聽了這話,不由高興起來:「我自己請!」
於是,最後一桌也湊齊了。
霍檀端起酒杯,對著家中的親眷鄭重道謝:「多謝。」
眾人目光都染著笑。
崔雲昭同他碰了一下酒杯:「連連高升!」
於是,一家人異口同聲:「連連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