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雲昭沒有留在聽樂堂用午食。
她來得有些突然,就不叫聽樂堂準備,只說回家還有事。
趁著時候還早,她又叮囑地沒幾句,便從聽樂堂出來,準備回家用飯。
剛回到正宅後院,一道熟悉的嗓音便響起。
「二姐姐,好久不見。」
崔雲昭挺住腳步,才發現是三妹妹崔雲遙。
「三妹妹,許久不見,近來可好?」
崔雲遙身邊換了個丫鬟,瞧著是她的大丫鬟,她上前兩步,看著崔雲昭笑了一下。
「二姐姐氣色倒是很好。」
說到這裡,她自顧自笑了一下:「嫁了如意郎君,二姐姐的氣色自然很好。」
她說話總是有種陰陽怪氣的腔調,崔雲昭從小聽到大,已經習慣了,倒是不會因此生氣。
「希望三妹妹也能尋得如意郎君。」崔雲昭淡淡道。
說到這裡,崔雲遙的面色就沉了沉。
她生得比崔雲綺要瘦,年紀略長,就顯得有些刻薄。
不過崔氏的底子好,無論男女都氣度斐然,崔雲遙自然也是小家碧玉,生得極為靚麗。
崔雲昭隱約記得,前世崔雲遙的婚事也很不錯。
崔雲昭成婚之後,翻了年,崔雲遙就訂婚了,待到崔雲昭跟霍檀全家搬去伏鹿,她也嫁到了伏鹿。
崔雲遙那時候嫁到伏鹿年氏,雖沒有長姐所嫁的蘇氏那麼顯赫,卻也是書香門第,官宦人家。
當年搬去伏鹿之後,崔雲昭還見過那位年氏的妹夫幾次,尤記得他生的斯文靦腆,同性格強勢的崔雲遙倒是般配。
兩人關係淡薄,她倒是不知她過得如何。
不過前世她剛成婚,不怎麼歸家,對於這位妹妹的婚事沒有太過關心,並不知道她對於這樁婚事的想法。
如今看來,竟是不太喜歡?
崔雲昭本來不欲多說,剛要轉身離去,就聽崔雲遙問她:「武將之家是什麼模樣?」
崔雲昭愣了一下:「武將?」
崔雲遙看著她那張霞明玉映的絕美容顏,心裡也不知道是嫉妒還是羨慕了。
她垂下眼眸,輕輕攥著手心。
「算了,你當我沒說過吧。」
她不想多說,崔雲昭自然也不會多問。
他們這一家姐妹,關係實在稱不上親厚,尤其她同崔序夫妻二人關係到了這個地步,再去多此一舉關心堂妹,反而不妥。
眼看崔雲昭要走,崔雲遙身邊那個大丫鬟忙去拉她,滿臉焦急:「小姐你說啊!」
崔雲遙被她一拉扯,似乎才大夢初醒,她伸手就攔住了崔雲昭。
「二姐姐。」
崔雲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二姐姐,你幫幫我吧。」
崔雲昭覺得崔雲遙有些好笑,她高傲慣了,就連求人都不會。
現在在這裡同她拉拉扯扯,含糊不清,一句真話都沒有,卻只讓她幫忙。
天底下哪裡有那麼好的事。
她也不想想,原來崔雲昭還未出嫁的時候,她仗著父親做了族長,對她跟崔雲嵐總是嘲弄,欺負他們無父無母。
現在倒來求她了。
崔雲昭頓時覺得有些厭煩。
她這幾日要來月事,本就心緒不順,難得冷了臉:「三妹妹,我一個外嫁女,孃家的事情怎好插手?」
崔雲遙臉色由紅轉青,最後又由青轉白。
她一咬牙,還是道:「我不白讓二姐姐幫忙。」
「只要我力所能及,能給出二姐姐想要的報酬。」
崔雲昭倒是有些稀奇。
這崔雲遙一貫小氣,這會兒居然還說有報酬,倒是難得。
她倒是來了興趣。
「那就去涼亭裡,你好好說給我聽。」
崔雲昭說罷,同夏媽媽先去了涼亭。
崔雲遙倒是真拿出了求人辦事的態度,她一面跟過來,一邊讓小丫鬟搬了薰籠,涼亭裡頓時就暖和起來。
「我知道二姐姐忙,」崔雲遙勉強笑笑,「我長話短說。」
崔雲昭點頭,沒有說話。
崔雲遙眸色微垂,道:「這些時候,父親母親在為我和四妹妹瞧看婚事。」
崔雲遙只比崔雲昭小几個月,如今也快十八了。
這個年紀議親不早不晚,在世家大族來說,倒是年紀相當。
一家的兒郎若是出色,到了這個年紀也顯露出來,這個時候再議親,是好是壞已經有了定數,幾家都不會有怨言。
所以議親之後,再等上個一年半載,把三書六禮都行完,女兒也差不多留到了十九歲上。
到了這個歲數,該學的也都學了,夫家的事情也瞭如指掌,這樣嫁過去,日子不會難過。
高門世家,女兒都金貴。
光靠男孩,如何能締結兩姓之好?
這樣長此以往,家族姻親眾多,便會蒸蒸日上,繁榮不衰。
崔雲昭十八歲嫁給霍檀,在軍戶中看起來很晚,但在世家中倒是正合適。
按理說,崔雲遙同她年歲相當,應該一起議親才是,可崔雲昭都已經出嫁,崔雲遙現在才開始找人家。
對於自己女兒的良緣,崔序和賀蘭氏自然是精挑細選的。
崔雲遙繼續道:「一開始選了兩家,一個是伏鹿年氏,他們家是律法之家,多在三法司就任,還有一個是天雄舒氏,這家的嫡長子已經十八,考中鄉試,今年下場秋闈。」
這樣看來,這位天雄舒氏的兒郎更好。
崔雲昭沒說話,安靜聽崔雲遙繼續說。
「選來選去,母親就說舒氏太遠,家裡在天雄沒有任何親戚,若是我遠嫁,以後找不不到依靠,甚是不妥。」
話聽到這裡,崔序和賀蘭氏對崔雲遙確實是用了心的。
反觀崔雲昭和崔雲嵐的婚事,那就是敷衍和利用,沒有半分真心。
崔雲昭沒有多說什麼,崔雲遙也從來未曾想過,崔雲昭的婚事,已經被崔序賣掉了。
她求助的這個人,當時沒得選。
崔雲遙繼續委屈地說:「我也想嫁去伏鹿,伏鹿繁榮,吃穿住行都是好的。」
「可是父親不太同意,他覺得舒氏的大郎更出色。」
這樣一來,婚事就沒能定下來。
崔雲昭已經知道了結果,就聽得不是很認真,甚至已經在想中午的午食有哪幾道菜了。
譚齊虹的手藝非常好,她擅長的菜色也很多,比如武平比較出名的血鴨,她做的就很正宗。
崔雲昭正在分神想著,忽然,聽到崔雲遙的聲音:「但是前幾日,伏鹿的拓跋氏也上門議親了。」
拓跋氏?
崔雲昭徹底愣住了。
曾經的天朝上國萬世繁榮。
當時有各種各樣的異族來到中原,世代繁衍,留在了這片繁榮的土地上。
後來即便□□崩塌,後世不繼,戰亂紛繁,那些在中原繁衍生息多年的異族也沒有離去。
比如二嬸孃出身的賀蘭氏,比如剛剛上門議親的拓跋氏。
賀蘭氏是文臣,多年來已經融入中原文化,成了書香門第,但拓跋氏卻依舊是武將。
拓跋氏的族人英勇非常,多有軍功,他們一家都生活在伏鹿,是伏鹿的本地武將門閥。
說起來,也正因為拓跋氏的存在,朝廷才放心伏鹿。
拓跋氏別看是武將,歷代族長卻都很清醒。
他們家只有一個家訓,就是聽從王命,無論帝王是誰,他們都只聽帝王詔令。
這樣一來,遠在汴京的皇帝才能放心伏鹿。
但拓跋氏只管自家的軍隊,旁的政事一概不插手,故而朝廷還需要命其他節度使代轄伏鹿。
拓跋氏一貫只同軍戶聯姻,從來沒有同高門世家聯姻過。
今生沒有,前世亦沒有。
所以聽到拓跋氏的名號,崔雲昭都有些驚訝了。
「拓跋氏?」
崔雲遙點點頭。
她神情晦暗不明,顯得很是緊張,她抿了抿嘴唇,最終才道:「同舒氏和年氏相比,拓跋氏就太出眾了。」
是的。
對於崔序來說,拓跋氏才是最好的聯姻物件。
拓跋氏不管政事,但他們手裡有軍權。
崔雲遙看了看沉思的崔雲昭,片刻後,她才低聲道:「原本父親還在猶豫,可是……」
「可是來結親的是拓跋氏的嫡長子,拓跋氏的少族長,父親如何能拒絕的了。」
崔雲昭又愣住了。
很快,她就回過神來。
原來如此。
一件件小事的改變,霍檀的副指揮職位提前到來,正好卡在了崔雲遙訂婚的關鍵時刻。
崔雲昭不知道前世拓跋氏是否也同崔氏議親過,但顯然,今生崔雲遙的婚事很可能有了變化。
崔氏女低嫁給了一個小小的軍使,這件事肯定不止博陵在議論,左近的伏鹿軍戶肯定也都知道。
可兩家成婚之後,霍檀扶搖直上,短短一個月就擢升副指揮,眼看就要宏圖大展,魚躍龍門。
這樣一來,崔氏女就又顯得炙手可熱。
不管霍檀原來如何出色,不管他曾經立下多少戰功,也不管這裡面有多少彎彎繞繞,百姓們津津樂道的,依舊是崔氏女曾經的榮光。
這些年因為武將崛起,文臣沒落,皇帝流水一樣輪換,崔氏風光不再。
可曾經,崔氏女的傳說卻依舊印刻在百姓心中。
甚至曾經有一度,還有人謠傳,得崔氏女得天下。
雖然早就沒人信了,但崔氏女能光耀門楣的好運,卻已經深入人心。
正是因此,拓跋氏才求娶崔氏女。
而且求娶的人,正是拓跋氏下一任族長。
同已經掌權的拓跋氏少族長相比,舒氏和年氏立即就遜色了。
可以說,崔雲昭的重生,也改變了崔雲遙的命運。
崔雲昭忽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不知道為什麼,她心底發寒,總覺得天命莫測,她認定的事情,似乎也會被改變。
崔雲遙看崔雲昭一直在發呆,咬咬牙,問:「二姐姐,你能不能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