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檀就與她一一介紹。
軍使中除了一直跟在霍檀身邊的樊大林和周春山,還有之前巡防軍裡的孟隊將。
孟隊將名叫孟冬,隊伍中的人都叫他冬哥或冬子。
見了崔雲昭,他咧嘴一笑,依舊年輕爽朗。
「見過九娘子。」
崔雲昭笑了笑,她不勝酒力,換了茶水,與他吃了半杯茶。
還有一名軍使以前是木副指揮手下,已年過四十,看起來十分兇悍,滿面橫肉。
他不用霍檀介紹,就直接道:「九娘子,俺姓簡,你叫俺簡大就是了,從軍前是殺豬的。」
原來是個屠戶。
崔雲昭也同他吃了一杯酒。
很快就來到最後一名三十幾許的軍使前。
這軍使生的高大,同樊大林不相上下,面相敦厚老實,就是愁眉不展,看上去有些苦大仇深。
只不過他臉頰上有一道傷疤,讓他身上多了幾分匪氣。
愁苦和匪氣兩種氣質交織在他身上,有些矛盾,卻似乎又很和諧。
他沉默地對崔雲昭舉了舉酒杯,崔雲昭便也沉默回敬。
霍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林哥莫要發愁,孩子還小呢,好好治,以後能治好。」
林三郎苦笑一聲,沒有看向霍檀,只嘆了口氣。
「多謝霍副指揮,要是沒有你幫襯,我家孩兒如今也吃不上藥。」
霍檀沒有多說什麼,只領著崔雲昭去了下一桌敬酒。
待到後半夜宴席結束,一群軍使隊將已經喝高了。
霍檀安排沒喝醉的送喝醉的先回家,自己也去送了幾趟,等他回來時,十三行的人已經把院中的殘羹冷炙都收拾妥當了。
崔雲昭也已經安排宿大他們把孃家人和程家人都送走,家裡只剩下自家人。
十三行的動作很快。
有這麼些武將在,飯菜自然剩不下,十三行的人不難收拾,只要把盤碗都收攏起來就好。
崔雲昭在西跨院的堂屋裡坐著,正同十三行的管事王娘子算賬。
聽到腳步聲,崔雲昭抬頭,看著霍檀笑了一下。
「你回來了。」
霍檀點點頭,他回屋吃了一口熱茶,然後也道:「我讓人送你們回十三行。」
此刻已經宵禁,要想在夜裡行走,必須有軍隊腰牌。
軍人們雖然嗓門大,可行為舉止都很有規矩,尤其是霍檀的手下,更是優秀軍人的典範。
辦這一場宴席,十三行一點都不費事,從頭到尾都很輕鬆。
那管事娘子也笑了,道:「副指揮,崔娘子,以後家裡若還有宴席,別忘了咱們十三行,我回去同掌櫃的說,給你們折價。」
崔雲昭也笑了一下,讓宿大宿二幫著他們把盤碗桌椅都搬到馬車上,親自送她們離開了霍宅。
一晃神就忙到了亥時正。
林繡姑已經困了,坐在邊上打瞌睡,霍新枝倒是還在忙,領著劉三娘等人在院中掃地。
崔雲昭跟霍檀把十三行送走,可算是鬆了口氣。
霍檀看了看院中的家人,笑了一下,道:「快休息吧,明日再忙。」
霍新枝就道:「快忙完了,等忙完再睡不遲,明日都不用早起,想睡到何時睡到何時。」
崔雲昭見她堅持,便沒有多勸,只拉了霍檀回到了東跨院。
霍檀今日吃了許多酒。
不過他這個人酒量驚人,一晚上都沒斷過杯,此刻卻依舊神智清明,只是走路稍微有些打飄,得崔雲昭扶著他。
霍檀就賴在崔雲昭身上,不肯起來。
「皎皎,你好香啊。」
崔雲昭幾乎要氣笑了。
「香什麼,我身上只有酒氣,」她拍了拍霍檀結實的腰,道,「別耍賴,快去洗漱,早早睡下。」
霍檀手臂一環,就把崔雲昭整個人抱進了懷裡。
他低著頭,在崔雲昭脖頸間嗅了嗅。
「我娘子就是香。」
崔雲昭被他弄得脖頸麻癢,嚴肅的表情根本繃不住,很快就笑了一下。
「快點!你不困我困了。」
霍檀這才賴皮地拉著崔雲昭,兩個人磕磕絆絆進了暖房。
很快,暖房裡就傳來一陣水花聲。
兩刻之後,等兩人從暖房裡出來,崔雲昭的中衣已經有些亂了。
霍檀依舊把手環在她腰間,耍賴不肯放開。
「娘子陪我睡。」
崔雲昭:「……」
崔雲昭晚上也吃了酒,這會兒腦子也是昏昏沉沉,便不同他多說什麼,拽著他直接往拔步床上倒。
只聽噗通一聲,兩個人一起倒在了拔步床上。
霍檀自己哼笑:「軟。」
崔雲昭咬牙切齒:「霍檀!」
好半天,她都沒等到霍檀的聲音,偏過頭去看,卻見霍檀已經雙目緊閉,早就陷入了美夢之中。
崔雲昭簡直想打他。
不過看在霍檀今夜高興的份上,崔雲昭還是沒有動手,她努力把霍檀拖到拔步床上,放下帳幔,這才躺到他身邊。
鵝梨香縈繞在崔雲昭鼻尖,讓她慢慢有了睏意。
在陷入夢鄉的最後時刻,霍檀伸出手,自然地把她抱緊了懷中。
那是下意識的習慣動作。
在那之後,就是瑰麗的夢。
因為吃了酒,兩人這一夜睡得格外沉。
霍家也一直安安靜靜,就連兩個小的都沒能起床出門上學。
待到日上三竿時,崔雲昭才悠悠轉醒。
掀開帳幔一看,外面已經天光大亮,已經過了巳時。
難得睡得這麼遲,崔雲昭低頭去看,見霍檀依舊在睡,便沒有叫他。
她自己輕手輕腳下了床,先去洗漱更衣,然後才在堂屋裡伸了個懶腰。
昨日忙了一整日,今日倒是神清氣爽。
夏媽媽端了早食過來,笑眯眯道:「姑爺還沒起?」
崔雲昭點頭:「吃多了酒,叫他睡吧。」
夏媽媽就把餐食擺在桌上,讓崔雲昭挑著吃。
昨夜裡崔雲昭沒吃多少東西,這會兒一看到香噴噴的雞湯雲吞,腹中就咕咕叫。
她忙坐下喝了小口雞湯,這才覺得舒坦了。
「都起了嗎?」
夏媽媽從籠屜裡取出一碟水晶蝦餃,放到了桌上,又擺了一碟醬瓜,讓她配著吃。
「樸少爺出門讀書了,柳小姐一早就來廚房幫忙了,看起來精神挺好的。」
「夫人,枝娘子和樟少爺都沒起。」
崔雲昭點點頭,不由感嘆一句:「十二郎真是好孩子。」
十二郎這般勤奮,又有天分,前世實在可惜。
好在她能有這大機緣,改變了家裡人的命運,讓十二郎不至於斷了腿,失了志,一輩子都在屋裡痛苦。
她同夏媽媽說了會兒話,霍檀才醒來。
這一覺睡得足,霍檀雖然有些宿醉,看起來倒是還算精神。
夏媽媽給他準備了醒酒湯,讓他吃了一碗,才開始用早食。
崔雲昭就同他聊他手底下的那些軍使。
霍檀直接吃了一籠上湯小籠包,才道:「周春山和樊大林你都見過了,孟冬也見過吧?」
崔雲昭點頭:「他原來是小丘的上峰。」
霍檀點頭:「是,他武藝不錯,人也機靈,主要是心思正,所以我就把他招攬過來了。」
霍檀年輕,他手底下多是年輕人。
這群年輕人大多沒有根基,沒有靠山,只是普通軍戶出身,霍檀就是他們最大的靠山。
霍檀又狼吞虎嚥吃了一碗雞湯餛飩,這才覺得沒那麼餓了。
崔雲昭忍不住瞥他一眼:「都叫你慢點吃了。」
霍檀咧嘴一笑,用帕子擦了擦嘴,這才開始慢條斯理吃起來。
「簡大是軍營裡的老人,跟各個營房都熟悉,他不是軍戶,一手殺豬刀卻用的出神入化,算是半路出家的猛將。」
霍檀眼光毒辣。
他隊伍裡若只有年輕人,同其他各營如何溝通,那些人情世故和門門道道,都需要老軍人來協調。
這簡大就是霍檀一早看中的人。
別看他是個五大三粗的屠戶,人卻不蠢笨,反而很是精明。
這樣的人,霍檀也願意用。
霍檀開始吃蝦餃。
「這手藝不錯。」
崔雲昭也跟著吃了一個,就笑了:「這是桂花樓的蝦餃,應當是虹娘買回來備著的。」
霍檀就說:「那多買點,咱們年節也吃。」
他把最後一口蝦餃嚥下去,這才放下筷子,拍了一下肚子:「吃飽了。」
這時他才說:「林三郎其實很平庸,武藝一般,能力也一般,也不太懂得兵法。」
「不過他這個人老實仁厚,對屬下很照顧,我想著隊伍裡都是愣頭青,許多事都不知道要如何辦,有個老大哥也不錯。」
看這人選,對自己的隊伍,霍檀肯定一早就有了考量。
崔雲昭想起昨日的事,便問:「他家孩子怎麼了?」
霍檀就嘆了口氣。
「他同娘子成婚多年,也沒有孩子,好不容易年過三十娘子才有孕,結果難產了。」
說起這個,就很是讓人傷懷。
「很可惜,最後母親沒了,孩子也因為憋的時候太久,有些呆傻。」
霍檀嘆了口氣:「為此,林三郎接了很多旁人不願做的髒活累活,平時下了差也會做些其他差事,就為了攢下銀錢給孩子治病。」
崔雲昭微微蹙起眉頭:「老神醫能治嗎?」
老神醫的診費雖然貴,但林三郎已經是軍使,大抵是可以負擔的起的。
霍檀搖了搖頭:「治不了,老神醫讓他彆強求,讓孩子開開心心長大,健健康康的比什麼都強。」
崔雲昭便明白,這是孃胎裡帶出來的,確實治不了。
「也是苦命人。」
霍檀道:「誰說不是呢,不過他最近好像是高興了些,我聽說有了新的門路。」
老神醫都不能治,旁人肯定更治不了,不過這道理大家都懂,卻沒人能勸林三郎。
只叫他自己高興便是了。
霍檀用完了早食,便起身活動了幾下,然後就拉過崔雲昭,在她臉蛋上狠狠親了一下,大笑著快步離去。
「娘子,我去上差了,」他走在陽光裡,「你好生歇著。」
崔雲昭看著他高大身影消失在光裡,輕輕擦了一下臉頰:「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