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為想起了這件事,她才決定親自去一趟隆豐村。
前世這個時候,隆豐村也遭過災。
崔雲昭記得,當時她正好回崔氏,就聽到崔序同堂哥議論,說隆豐村實在可憐。
那時候霍檀也在郊縣救災,崔雲昭很擔心,就側耳聽了聽。
崔序是博陵參政,博陵的許多事請都知曉,對於災情也很清楚。
她記得崔序當時說,因為剛打了武平,所以呂繼明不想在年關底下用兵,故而隆豐村裡正三次上報山匪劫掠,呂繼明都按下不動。
那時候大家都以為是一波幾十人的山匪,不值得呂繼明大費周章,但小年之前,那些山匪越發囂張,不僅直接進入村莊燒殺搶掠,最後因為縱火燒村引起爆炸,震動了山上的積雪,導致大雪埋村。
一整個村子死的一個不剩。
就連崔序這樣的人,也覺得於心不忍了。
所以才會同堂哥說了許多話。
崔雲昭當時是去同崔序商議祭祖事宜的,正好在門口,就一直把事情聽完了。
當時她也覺得太慘了,於是等回到家裡,還特地看了一下隆豐村的地圖。
她記得很清楚,當時崔序說過,爆炸是在村中靠山的兩戶人家廚房引起的,因為爆炸動靜太大,才引起雪崩。
等雪崩結束,次日才有其他村的村民路過發現,上報給了博陵府。
崔序還跟著軍隊去了一趟,親眼看他們在大雪裡挖人。
裡面不僅有被殺害的村民,也有不少沒有來得及跑的山匪。
光被埋在村裡的,就有數十人,可見這支山匪是一支龐大的隊伍。
他們應該一直盤踞在懷陽山上,人數肯定超過兩百。
若是呂繼明一開始就派人剿匪,也不會釀成這麼大的禍事。
崔序感慨的就是這個。
當時崔雲昭仔細看了地圖,又反覆推算了爆炸的位置,當時對此事記憶是很深刻的。
只是之後發生了太多事,十年一晃匆匆而逝,隆豐村的名字,也被崔雲昭遺忘在了歲月的煙塵裡。
到了今日,崔雲昭才從記憶裡翻找出來。
所幸,還不算晚。
崔雲昭道:「平叔你看這裡,隆豐村位置距離懷陽山太近了,今年的雪又格外大,一個不好,就很容易雪崩。」
「所以我一定要去一趟,多一個人,多一個幫手。」
平叔聽到這裡,面色越發難看了。
他張了張嘴,看了一眼自己殘疾的傷腿,最終沒有多說什麼。
梨青和桃緋對視一眼,兩個人一起開口:「我們也去。」
崔雲昭卻搖了搖頭。
「不用,有周春山帶領一百人,人數已經足夠了。」
人手夠了,要搶的只有時間。
此事牽扯呂繼明,崔雲昭不敢掉以輕心,她不知呂繼明是否故意派霍檀過去,還是其他人動了手腳,此事只能自己人來辦。
她對家中人道:「明日不叫十一郎和十二郎去上學了,記得關好房門,不要讓外人隨意進出家宅。」
平叔立即嚴肅,答:「是!」
這會兒,王虎子回來了。
崔雲昭讓他跟平叔一起看家護院,王虎子便利落答應。
趁著周春山沒來的工夫,崔雲昭又讓梨青去一趟小廚房,讓她取些乾糧回來。
這一次,譚齊虹跟著梨青一起過來的。
譚齊虹遇到的事情多,一來到東跨院就覺得不對,此刻見崔雲昭換了一身外出的騎裝,又要乾糧,立即警覺起來。
「九娘子,出了什麼事?」
崔雲昭讓他們把乾糧取一半掛在珍珠背上,一邊看了一眼譚齊虹。
她想了想,只深深看她一眼:「你放心。」
說話的工夫,周春山已經能跟著宿大宿二趕到了。
崔雲昭來不及同譚齊虹多解釋,直接讓人把剩下的乾糧放到其他幾人馬上。
譚齊虹頓時心慌了。
她一邊跟著眾人幫忙,一邊去看崔雲昭。
最後,她也沒有多嘴詢問。
只是在眾人即將上馬時,她握了一下崔雲昭的手。
「九娘子,我只希望小丘好好活著。」
這一次,譚齊丘作為親衛押正,自然是跟著霍檀一起出行的。
崔雲昭深深看她,用力點頭:「等他們回來,我們一起過小年。」
顧不上多說,崔雲昭直接翻身上馬。
家裡眾人從未見過她騎馬,此刻才驚覺她身手利落,一看就是騎術好手。
崔雲昭身上裹著厚重的披風,高高坐在馬背上,她一一看向家人,沒有多說什麼,只堅定地點了頭。
隨後,她一勒韁繩,直接飛奔而去。
褐色的披風逐漸被即將到來的夜幕吞噬,一絲殘影都未留下。
一陣冷風襲來,雪花漫天飛揚。
天更冷了。
家裡眾人在門口目送幾人遠去,片刻後,留守在家的宿明木道:「關門!」
木門合上,隔絕了裡外兩重天。
在寒冷冬夜策馬疾馳不是件好差事。
不過夏媽媽準備充足,崔雲昭身上穿著厚實的騎裝和斗篷,頭上戴著風帽,懷裡還包了暖呼呼的小傢伙,倒是沒有那麼冷。
心裡有其他事情惦記,根本顧不及不到自身,等一行人行色匆匆來到東城門前的空地處,馬兒才漸漸停下。
周春山已經聽到了宿大宿二的稟報,此刻行事很利落,他讓手下的長行把珍珠身上的乾糧都取下,挨個分了分,然後才對崔雲昭道:「九娘子,我們得想個由頭出城。」
周春山很聰明,他算是霍檀的智囊之一,因此他根本就不去說什麼不用崔雲昭一起去的鬼話,那都是浪費時間。
霍檀之前就說過,他不在家時,一切聽崔雲昭的。
一是絕對信任崔雲昭為人,二是絕對信任崔雲昭的頭腦。
崔雲昭他也見過幾次,沉穩大方,機敏聰慧,她從來不會矯情誤事,既然這次她直接一起跟來,那周春山就聽她意見行事。
不需要廢話,一切以掃平障礙,解救危機為務。
崔雲昭蹙了蹙眉頭,她看著佇列有序的長行們,道:「跟我來。」
此時距離宵禁只差一刻。
城門口計程車兵已經開始收拾兵器,準備關門回營。
一隊突然出現計程車兵,卻讓守城士兵一驚,紛紛如臨大敵。
「哪個營部,報上名來?」
崔雲昭看了一眼周春山,周春山便上前一步,展示腰牌。
「我乃騎兵營廂軍霍檀霍副指揮麾下軍使,奉命出城當差。」
崔雲昭跟周春山身後跟著百人,都是高頭大馬的騎兵,烏泱泱的看得人膽寒。
守城的押正有些腿軟,一般隊伍出城都是早晨,沒有傍晚日落時忽然出城,那押正不敢擅自做主,便軟著腿去喊隊將。
很快,一名中年隊將就過來了。
他看起來很嚴肅,有些不茍言笑:「這位軍使,士兵率隊出城需要軍令,請上交軍令。」
沒有軍令,守城士兵是不可能放任他們出城的。
周春山自然沒有,臉色卻冷了:「你是要同霍副指揮作對?」
那隊將一聽,態度也更嚴肅:「這位軍使,我們都是當差辦事,還請勿要為難屬下。」
看他的意思,就是無論如何不能放行。
周春山惱怒:「你!」
氣氛霎時間就緊繃起來。
此時,崔雲昭卻忽然開口。
她方才一直戴著風帽,又混跡在長行中,守城士兵的確沒發現她是個女子。
她這一開口,眾人不由驚訝。
「這位隊將,我是霍檀的娘子。」
崔雲昭微微露出臉龐,她平靜看著那中年隊將,聲音不高不低,看似平和,說出來的話卻很強硬。
「我姓崔,博陵崔。」
「難道我會舉兵造反不成?」
崔氏是百年氏族。
崔氏的名頭不說博陵,整個中原腹地都如雷貫耳。
崔氏滿門清貴,自不可能作奸犯科,忤逆朝廷。
守城的隊將大抵也沒想到霍檀的娘子居然也在,加上她又是崔氏女,隊將難得客氣了三分。
「原來是崔娘子,既然崔娘子在就好辦了,敢問崔娘子為何此時出城?」
崔雲昭便笑了一下。
即便是心急如焚,但她面上卻展露不出分毫,甚至有些迎刃有餘。
「副指揮領命率隊救災,我昨日才知,因為事出突然,我一早準備的救災物資沒能及時送來,以至於副指揮只能倉促出城。」
崔雲昭的聲音很輕柔,也很沉穩。
她這句話一說出來,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就散去不少。
崔雲昭的目光放在守城計程車兵身上,忽然嘆了口氣:「可我還是擔心城外守在的百姓,於是這一整日都在收集物資,還是想趁著宵禁之前,把物資送出去。」
她這話也並非假話。
因為擔憂匪徒手裡有武器,所以這一次她提前叮囑了周春山,讓長行們多帶武器,都用棉布包好,掛在馬匹身後。
黑夜裡一看,確實很像糧食物資。
崔雲昭的名聲自然是極好的,她心善又大方,今年雪災之下,她出手救災舍粥好幾次,是博陵城中有名的善人。
她現在想要送物資出城,旁人自然不會懷疑。
那位隊將神色微微放鬆,卻還是有些猶豫。
倒是他身後的幾名守城士兵,多是郊縣出身,見崔雲昭這般善心,便都有所動容。
「隊將,放他們出去吧,不過百人,即便有事,也可讓霍副指揮回來上報,同咱們不相干。」
「就是,崔娘子是做好事。」
那種中年隊將想了想,最終退讓開來:「放行!」
崔雲昭眼眸一亮,朗聲道:「隊將大義。」
她說著,伸手一揮,跟在她身後的長行就向著城門疾馳而去。
風馳電掣,馬蹄聲震。
崔雲昭的身影也夾雜其中。
她的斗篷飛揚在夜色裡,彷彿一把巨大的油紙傘,遮擋了席捲而來的風雪。
她明明身型單薄,並不健壯,可此刻,她卻帶給旁人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隊將看著崔雲昭遠去的身影,忽然嘆了口氣。
「我是在做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