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家今非昔比。
一朝翻身便是滿門榮耀,說一句雞犬升天也不為過。
看岑家現在,就是長行武將們奮鬥的未來。
不過岑勇此人倒是一直很穩重,並未表現出明顯的得瑟和炫耀,他治下有方,家中的下人管家都恭恭敬敬,讓人心中稱讚。
只是進了堂屋,看到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岑長勝,崔雲昭才意識到岑家似乎也還是那個岑家。
他們兩人坐下,同岑勇說了幾句話,相互道了新年好,霍檀便要起身告辭了。
他同岑勇並不熟悉,多的話也沒必要講。
他剛要開口,邊上坐著的岑長勝倒是陰陽怪氣:「哎呀,如今霍副指揮不同往日,就連拜年也這般潦草。」
霍檀神色不變,只是平靜看向岑長勝。
岑長勝的面色很差,他眼底一片青黑,臉上完全沒有喜氣。
如此看來,的的確確是個酒囊飯袋。
他一開口,岑勇立即黑了臉,岑勇的夫人立即就勸:「大郎,你少說幾句。」
岑長勝哼了一聲,他看向父親,話語裡都是不滿。
「你不就看中他,覺得我哪裡都不好?」岑長勝道,「可惜了,他姓霍,我才是你兒子。」
岑勇到底是久經沙場的老將。
此刻倒是沒有暴怒,臉色依舊不好看:「閉嘴。」
岑長勝這才哼了一聲,低下頭不說話了。
岑勇只能對霍檀說:「你們事多,先去忙吧,回頭我單獨請九郎吃酒。」
他一個刺史,當然不能同霍檀賠禮道歉,只能如此表示。
霍檀立即拱手,恭恭敬敬行了大禮,才領著崔雲昭直接出了堂屋。
兩人剛出來,就聽到裡面傳來呵斥聲:「你給我回去,丟人現眼的東西。」
崔雲昭和霍檀對視一眼,兩個人迅速離開了岑家。
等回到馬車上,崔雲昭才道:「岑刺史家裡幾個孩子?」
霍檀笑了一下,道:「岑刺史家中沒有侍妾,有兩兒一女,我聽聞早年生了岑長勝之後,夫人就再也沒有懷孕,故而對這個唯一的長子很是寵溺。」
「不過後來倒是又有孕,聽聞生了一對雙胞胎,今年才五歲。」
崔雲昭咋舌:「還挺厲害。」
霍檀:「……」
霍檀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臉蛋:「你啊,什麼都敢說。」
崔雲昭拍了一下他的手,低聲道:「看樣子,岑長勝是真的恨你。」
霍檀老神在在:「他跟我同齡,卻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這個軍使還是靠著呂繼明和親爹才拿到手的,可是一點軍功都沒有。」
「換成誰,心裡肯定都有怨氣。」
崔雲昭點了點頭,吃了一口茶水潤嗓子,才道:「可他的怨氣,似乎太大了,而且大過年的,他的狀態太差了。」
霍檀點點頭:「我也覺得有些不對。」
夫妻兩個點到為止,都默默吃了口茶,這才覺得舒坦了。
他們兩個現在都很謹慎,外出除了自家地盤,很少吃用外面的東西。
這一天下來,真是又渴又累。
霍檀是武將,不用給文臣見禮,夫妻兩個後面又拜見了幾名指揮和副指揮,這才回了家。
跑了一整日,才算把禮都上完,這個年也算踏實了。
夫妻兩個回家歇了會兒,又吃了點點心,就一起去了青浦路藥局。
譚齊丘已經在這裡住了五日,明天就是小年,兩個人想看看他的狀況如何。
等到了青浦路藥局,崔雲昭和霍檀還特地去拜訪了一下老神醫。
今天老神醫的客人也很多,都是過來給他拜年的。
他們兩人來得湊巧,正巧客人都走了,程三姑娘剛送走一批客人,回頭就見了兩人。
崔雲昭笑道:「程三姑娘,新年好,今日特地來拜見老神醫。」
程三姑娘便笑了:「崔娘子,霍副指揮,新年好,裡面請。」
崔雲昭是特地準備了年禮的,給老神醫的年禮跟給崔氏的年禮一樣,都是敬長輩的。
要不是老神醫,她跟霍檀也不能多次逢凶化吉。
兩人進了藥亭,老神醫正在吃茶,看到兩人,他倒是一點都不意外,還是認真端詳霍檀的面容。
霍檀便上前拱手見禮:「見過老神醫,這些時日,給您添麻煩了。」
老神醫捋了捋長長的鬍鬚,笑了一下,才說:「身為醫者,自當治病救人,這都是職責所在。」
他說著,就要給兩人倒茶,然後才說:「我這裡的茶可以喝。」
崔雲昭和霍檀對視一眼,兩人一起端起茶盞,同老神醫恭賀新禧。
老神醫也同他們碰杯,顯得很高興。
崔雲昭跟霍檀陪他說了會兒話,見老神醫也有些疲倦了,起身就要離開藥亭。
老神醫卻叫住了二人。
他認真看了看兩人的面容,才語重心長道:「既成夫妻,便是前世修來的緣分,望你們能攜手共度,白頭偕老,彼此扶持。」
很難得,老神醫會忽然說這樣一句勸解的話。
崔雲昭愣了一下,同霍檀對視一眼,兩個人都認真拱手道謝:「多謝老前輩。」
老神醫就擺了擺手,笑眯眯對霍檀道:「小霍啊,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想做什麼就大膽做,蒼天會眷顧你。」
霍檀很是有些驚訝,卻也認真說知道了,等夫妻兩個從藥亭出來,程三姑娘就過去關上了房門,掛上了閉門謝客的牌子。
她陪著兩人去譚齊丘的診室。
「你們是最後的客人了,我看祖父已經很累了,你們走後就不再見客。」
霍檀點點頭,詢問了一下另外兩名重傷士兵的傷情。
程三姑娘便道:「他們已經挺了過來,也不發燒了,只要繼續吃藥,養上一個月,就能轉入靜養期。」
她想了想,繼續道:「大約三個月,就能重新回到軍營。」
霍檀先道謝,一行人就來到了譚齊丘的診室前。
運氣好,譚齊丘剛好醒來了。
他這段時間總是昏昏沉沉,吃飯的時間也不定時,這會兒他正半靠在床邊,被譚齊虹喂粥。
譚齊虹煮的是軟爛的瘦肉粥,暖胃健脾的,也不很濃稠,譚齊丘吃起來正好。
診室門推開,看到崔雲昭和霍檀一起看病,譚齊丘蒼白的面容立即就揚起了笑容。
「老大,九娘子。」
他的笑容一如往昔,似乎還是那個開朗的少年郎。
霍檀擺了一下手,讓他不用見禮,然後就同崔雲昭坐到了另一邊的椅子上。
譚齊虹也想起來說話,崔雲昭就道:「虹娘,你先給小丘餵飯吧,吃過了飯還得吃藥呢。」
譚齊虹才點點頭,繼續給譚齊丘餵飯。
霍檀見譚齊丘精神了許多,吃飯也有力氣,便問程三姑娘:「小丘可能回家了?」
程三姑娘拿過一旁的藥方看了看,然後才說:「應該是可以了。」
「保險起見,明日再回家就是。」
她頓了頓,道:「不過他得有人照顧,衣食住行都不能馬虎,每隔十日還要來一趟藥局,重新抓藥清理傷口,傷筋動骨一百天,等一百日後,才能好轉。」
崔雲昭點頭,說記下了,然後就道:「那就讓小丘再住一天,明日小年再接回家去。」
她說罷,便對譚齊虹道:「我已經同虎子商量好了,等小丘回去,就跟虎子一起住,虎子可以照顧他。」
聽見她甚至安排了人照顧譚齊丘,姐弟兩個都紅了眼睛。
譚齊丘甚至都有些哽咽了。
「老大,九娘子,多謝你們,我……我以後……」
霍檀擺了一下手,淡淡笑了。
「什麼你我,你救了我的命,我還要感謝你。」
「你不用考慮以後,以後我都已經安排好,你只要好好養病,讓自己恢復健康,就比什麼都強。」
譚齊丘抿了抿嘴唇,說起以後,他的神情有一剎那的恍惚。
可他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努力揚起往日的笑容。
那笑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那麼刺目。
「好,我會好好的。」
看完了譚齊丘,夫妻倆徹底放了心。
從診室出來,程三姑娘便問:「崔娘子,我阿兄歸家了,你可要找他談生意?」
崔雲昭這幾日事情太多,忘記了來談生意,所幸程家還未忘記,一直等著她。
她眼睛一亮,立即就點頭:「好。」
這會兒時間還不晚,崔雲昭就見了程家大郎。
程家大郎見了他們兩人,先是看了看霍檀,又去看崔雲昭的面容,看到後來,他卻是蹙了蹙眉頭。
「這有什麼?」
他顯然有些疑惑,祖父為何一定要同崔雲昭做生意。
依他所見,兩人不過是富貴命格,以後路途順遂,再往遠處看,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這樣的命格在武將家族裡很常見,並不算多麼絕佳的命格,即便已經很好,也到不了讓祖父那麼重視的地步。
所以,肯定是他學藝不精?
程家大郎思索到這裡,不由點了點頭,嘴裡唸叨著什麼。
程三姑娘有些尷尬,覺得自家大哥有些傻氣,便伸手擰了他一下。
程家大郎哎呦一聲,忙抬頭看向眾人,憨憨笑了一下。
「對不住,對不住,老毛病犯了,見了人總想先看看氣色。」
崔雲昭眨了一下眼睛,笑道:「無妨,今日是我們想要同程氏做生意,想要沾程氏的光,自然要仔細斟酌。」
說起生意,程家大郎立即就正色起來。
「崔娘子請說。」
崔雲昭的想法是,從程氏約定幾份成方,做成藥丸,放到他們伏鹿的店鋪售賣。
成方每年按照售出的收入給與程氏分紅,一直分到兩家停止合作為止。
這種方式,程家大郎第一次聽說。
他們家能力有限,暫時只能在博陵這一畝三分地,但程家大郎的頭腦靈活,是個做生意的好料子,一聽就來了興致。
「崔娘子怎麼想到要做藥丸?」
崔雲昭笑了一下,道:「百姓們不是家家戶戶都能有瓦罐來熬藥,他們可能也沒那麼多時間,往常頭疼腦熱這樣的小毛病,吃些藥丸子,說不得就能好。」
「我是想著,能讓百姓們吃藥方便,做些好事,不過相對的,藥丸的售價不會很貴,可能給程氏的分紅不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