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紅不多,卻是好事。
程家大郎眼睛都不眨,直接說:「我同意了。」
生意的事情,崔雲昭簡單同程家大郎說了大概,之後的事情就要孫掌櫃再來細談。
年關底下,家家都開始準備過年,最快也要等上元節之後才有時間。
一晃就到了小年夜。
這一日霍檀依舊要去大營當差,崔雲昭便喊了王虎子,一起去接了譚齊丘回來。
譚齊丘今天的精氣神又好了許多。
在馬車上,他甚至還能靠坐著,同眾人說話。
崔雲昭注意到他幾乎不敢動斷了小臂的左手,其他時候倒是都很正常。
可就是這份正常,讓人心疼。
她心裡微微嘆氣,臉上卻只有笑容。
「等過了年,小丘應該就能好起來。」
譚齊虹臉上的笑容就比譚齊丘燦爛多了。
對於她而言,只要弟弟能活下來,其他的都不重要,什麼軍功,什麼名利,那都是健康活下來之後才有的意外之喜,便是沒有了,日子也還是那麼過。
譚齊虹甚至興高采烈地說:「等著回了家,我就準備新年的宴席,保準讓家裡人都滿意。」
回了家裡,有王虎子照顧譚齊丘,她就不用時時刻刻都留在他身邊,可以繼續做廚娘。
對於經歷過生死的譚齊虹來說,只要有事可做,就是大喜事。
崔雲昭笑了一下,沒有拒絕,譚齊丘也啞著嗓子說:「好期待今年的除夕,我們可算是一家團聚了。」
譚齊虹笑了笑,幫他掖好了被子。
王虎子把他那房間打掃的很乾淨,特地從庫房找了矮桌,方便譚齊丘在床上吃飯。
等把譚齊丘安頓好,一家人就開始熱熱鬧鬧過小年。
今年的宴席是特地去百味齋訂回來的,擺盤精緻,菜色豐富,可以稱得上是琳琅滿目,色香味俱全。
一家人圍在桌邊,都是喜笑顏開,就連崔雲昭都端起了酒杯,跟著大家碰杯。
「小年新歲,安康吉祥!」
在一片熱鬧聲裡,唯獨霍成樟的神色有些落寞。
不過他還是強撐著笑容,同家裡人一起熱鬧。
過節就是要高興。
等熱熱鬧鬧吃了一頓飯,晚上坐在堂屋裡說話時,崔雲昭才看到霍成樟似乎不太高興。
她拽了一下霍檀的衣袖,霍檀便看向了弟弟。
「十一郎,你怎麼了?」
霍成樟沒想到會被注意,不由愣了一下,但是很快的,他就勉強笑了一下。
「沒什麼。」
霍檀認真看向他,沒有追問,但那眼神卻足夠壓迫。
霍成樟還是害怕了。
他囁嚅道:「祖母一個人過節,會不會很孤單?」
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時候,總是會忘記顧老太太這個人,家裡沒有她,日子才和諧安寧。
現在霍成樟忽然提起來,林繡姑就蹙了蹙沒頭,對霍檀擺了一下手。
她對霍成樟道:「你祖母要給祖父和你父親祈福,尤其是這樣的日子,更離不開佛堂,這樣吧。」
她看了看霍檀,見霍檀對自己點頭,她才放緩了語氣:「一會兒你帶些點心,跟十二郎一起去看望你祖母,陪著她說說話,她一定很想念你們。」
霍成樟眼睛一亮,臉上立即就有了笑意:「好。」
「阿孃放心,我會孝敬祖母的。」
霍成樸也點頭:「我也會孝敬祖母的。」
林繡姑就道:「那你們現在就去吧,去晚了,你們祖母要睡了。」
林繡姑吩咐完,崔雲昭想了想,忙叫了一聲:「三娘。」
劉三娘就跟了進來。
崔雲昭笑了一下,看起來很是溫婉:「你陪著少爺們一起去,看看老太太那邊缺什麼,少什麼,回來都給準備上。」
她抬起眼眸,看向劉三娘,劉三娘眨了一下眼睛,立即道:「是,九娘子放心,我一定細心辦事。」
等幾人走了,林繡姑才嘆了口氣:「那時候柳兒身體不好,我對十一郎少有關照,他親近老太太也是應該的。」
或許在霍成樟看來,從小到大,家裡對他最好的就是老太太,他看不到老太太所有惡的一面,不知道她就竟做了什麼,所以到了年節時,才會惦念他最敬愛的祖母。
崔雲昭安撫地看向林繡姑,道:「日子久了,見面少了,就好許多。」
霍新枝也道:「就是阿孃,等以後十一郎參軍,上了戰場,整日里在外奔波,就更不記得年少時的瑣事。」
林繡姑嘆了口氣:「希望如此吧。」
霍新柳反應遲鈍,卻是個心思單純的小姑娘,聽到母親嘆氣,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就依偎過去,把頭靠在林繡姑的肩膀上。
「阿孃,你還有柳兒呀。」
林繡姑愣了一下,隨即就大笑起來,家裡的氣氛立即好轉。
前院的歡笑自然傳不到後院,劉三娘端著點心,陪著兩位少爺來到了後院。
木婆子倒是「心善」,今日沒有逼著老太太念佛,甚至還擺了甜瓜子和果品,讓老太太也歡喜過小年。
等霍成樟和霍成樸一齣現,老太太臉上立即就迸發出喜悅來。
那張皺皺巴巴的老臉,也都舒展開來,看起來十分高興。
霍成樟好久沒看到她,此刻見老太太孤零零一個人坐在堂屋裡,立即就紅了眼睛。
他撲了上去,一頭栽在老太太懷中,哽咽道:「祖母,你為何非要念佛,一家人歡歡喜喜不好嗎?」
老太太頓了一下,被木婆子和劉三娘虎視眈眈看著,她一句話都不能多說,最後只能嘆了口氣。
要麼說老太太是裝瘋賣傻呢?
說起好聽的話,可是想都不用想,張口就來。
「你祖父去的早,父親也早早就故去了,現在你阿兄又參了軍,他每一次出征,我心裡都不安穩。」
「總是心驚膽戰怕他有什麼意外。」
她這麼說著,對霍成樸也招招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十二郎長高了。」
霍成樸同她倒是不親近。
因為體弱,也因為有更親近祖母的兄長,所以老太太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些嫌棄他的體弱。
一個體弱多病的孩子,是很吃藥費的。
老太太多年來都不喜歡他,加上霍成樸心思細膩,十分敏感,便不往她跟前湊合。
祖孫兩個一點都不親近。
她現在忽然表現出慈愛模樣,霍成樸還挺不適應,只訥訥道:「祖母小年吉祥。」
顧老太太就笑了一下,她捏了一把甜瓜子,塞到了霍成樸手裡,打發他:「吃瓜子吧。」
打發完沒有用的小孫子,老太太的目光又落在霍成樟身上。
很難得,她的目光裡有著純粹的慈愛。
「十一郎,許久未見你,你在武學課業如何了?」
霍成樟抬起頭,看向老太太。
看到那份慈愛時,他心裡覺得很溫暖。
從小到大,母親關照妹妹,關照弟弟,也關照阿兄和阿姐,分到他身上的目光就少了很多。
父親更看重阿兄和阿姐,平日裡總是嚴厲教導他們,對他只會說讓他跟阿兄學習,為家族努力。
只有祖母,會獨一無二地對待他。
就如同現在這樣。
讓霍成樟覺得很舒服,有一種說不出的優越感。
所以,他很喜歡老太太,喜歡同她相處,也喜歡她的偏心。
老太太把袖中放著的紅封取出來,悄悄塞進霍成樟手裡。
「祖母,我很努力的,教習們都說我的拳法進步了,刀法也有長進。」
老太太滿是皺紋的臉,笑成一朵菊花。
「好,好,這才是我的好孫子,祖母就指望你以後飛黃騰達,讓祖母也能當上夫人。」
霍展剛當上刺史的時候,先請封的是夫人林繡姑,本來準備過些時候再給母親請封,誰知還沒熬到那時候,人就沒了。
於是老太太就有些尷尬。
這個家裡,林繡姑是夫人,她卻只是老太太。
這也是為何老太太對林繡姑懷恨在心,一直看她不順眼。
林繡姑不知道老太太的那些彎彎繞繞,所以便沒有解釋,霍展當時戰功卓絕,可能還會更進一步,他當時打算給母親請封更高的一等誥命夫人,所以遲遲沒有上貼。
這些事,他沒有告訴老太太,想給老太太一個驚喜。
只是造化弄人,最終也只有林繡姑一個人知曉了。
霍成樟更不可能知道。
他只是單純看著老太太,眼睛裡有著儒慕和思念。
「祖母,你何時才能回到家裡?」
老太太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語氣很溫柔,神情卻很專注:「祖母心在心不夠誠,等哪日我心誠了,或許你阿兄,你長嫂,就會同意我出去了。」
話說到這裡,木婆子忽然冷哼一聲:「老太太,時候不早了,少爺們該回去歇著了。」
這個打斷其實不算突兀,突兀的是老太太最後那句話,霍成樟仰起頭,看了看老太太,見她對自己淡淡笑著,笑容有些僵硬,便也抿了抿嘴唇。
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可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只能從她膝蓋上站起身,拉著霍成樸同老太太見禮。
「祖母,等過年我跟阿樸再來看你。」
顧老太太滿臉慈愛,笑道:「好,祖母等著你們。」
回去的路上,霍成樟低聲問霍成樸:「你覺不覺得,祖母有些奇怪?她為何那樣說阿兄和嫂嫂?」
霍成樸眨了眨眼睛,片刻後移開視線,只是對霍成樟道:「祖母是長輩,阿兄和嫂嫂也都是長輩,我們只要聽阿兄和嫂嫂的話就是了。」
「其他的,不用我們考慮。」
霍成樸小小年紀,倒是心思細膩,他清晰覺察出了此事的疑點,也知道霍成樟對老太太的感情。
他這句話,其實已經在勸誡霍成樟了。
也不知霍成樟聽沒聽懂,他只是回過頭,看著有些荒涼冷清的佛堂,輕輕嘆了口氣。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不好嗎?」
霍成樸沒有回頭,他堅定往前走:「一家人齊心協力,才能和睦。」
少年的聲音輕靈,在夜空裡閃爍。
猶如天上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