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檀和崔雲昭自然不知這其間差錯,也不知霍成樟心中真實所想。
兩人只是稍微有些失望罷了。
看霍成樟的模樣,他選擇的肯定是吉氏武學,不願意去拓跋武學。
兩個人對視一眼,霍檀對崔雲昭微微搖了一下頭。
要去上什麼武學,以後的人生之路要如何走,霍檀已經給了明確的意見和幫助。
至於要如何選擇,那的的確確是霍成樟自己的事情,霍檀即便是兄長,也不能強硬改變霍成樟的意願。
霍成樟一直不回答,著急的反而是林繡姑。
林繡姑看著二兒子,見他低頭不語,不由有些著急:「十一郎,你倒是說話啊?你阿兄之前都說了,拓跋武學更好,也更適合你,要不就選拓跋武學吧?」
她是真的為孩子好。
霍檀卻輕輕拍了一下林繡姑的手臂,對她搖了搖頭。
林繡姑愣了一下。
霍檀才看向霍成樟。
「十一郎。」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威壓,但霍成樟還是輕顫了一下。
霍檀只是他的長兄,可他內心深處,依舊對他有所畏懼。
這種畏懼是刻在骨子裡的,是從小到大父親耳提面命得來的,無法更改,也不能更改。
霍檀沒有嘆氣,沒有質問,他只是很平靜地說:「父親過世了,如今我是家主,按理說,家裡的大事小情都應該由母親和我做主。」
他說著,頓了頓,繼續道:「母親身體不好,事情都交給阿姐和你嫂嫂打理,為了你們上學的事情,我們都很用心。」
說到這裡,霍檀眼眸微沉,有些深邃。
「十一郎,我們盡到了自己的責任,也給出了最好的意見,現在要如何選擇,全憑你自願,我們不會干涉。」
這句話倒是很讓霍成樟意外。
以前的霍檀說一不二,家裡的事情都是他做主,就連阿孃也很聽他的話,覺得他說什麼都是對的。
霍成樟不想去拓跋武學,卻又不敢開口,就是對以前的事情記憶猶新。
但是現在,霍檀居然說不管他了。
給他自由,讓他自己選擇。
這一刻,霍成樟心裡既是高興,卻也有些說不出的悵然。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會悵然,但心底深處,有什麼一直牢固的東西,逐漸碎裂了。
有些疼,有些痛,也有些愁。
霍成樟只有十三四歲的年紀,可這年月孩子都早早成長起來,殘酷的世情讓他們無暇天真。
他抬起頭,有些茫然看向霍檀,聲音有些乾澀。
「阿兄,你說,讓我自己選嗎?」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霍成樟都有些恍惚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答案。
霍檀看著茫然的弟弟,似乎能看出來他內心的焦躁和不安,也看出來他的踟躕和猶豫。
霍檀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已經長大了,不適合再拍他的頭了。
「十一郎,你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作為阿兄,只能鼓勵你,引導你,不能強硬地干涉你。」
「以前你還小,我也剛剛肩負起家中的責任,有些矯枉過正,如果以前的做法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可以同你道歉。」
霍檀說到這裡,輕聲笑了一下。
看起來,他很放鬆,無論對於從前還是以後,都不糾結。
「所以十一郎,你以後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想要做什麼,想要怎樣走以後的路,我跟阿孃都尊重你。」
「你可以自己選擇了。」
霍成樟整個人愣住了。
他坐在那裡,呆愣愣看著長兄,看著他眼眸裡的淡然,心裡的歡喜越來越少,不安卻越來越多。
他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惹阿兄不快了?
是不是他太軟弱,讓阿兄不喜了?
阿兄為何不管他?就因為他不去拓跋武學嗎?
可那裡真的不是好地方,他不知道阿兄是否真的去武學看過,若是去了還做出如此建議,那麼……
這一刻,霍成樟心裡簡直是翻江倒海。
他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總歸是不高興的。
可再不高興,也不能當著一家人的面表露出來。
他不想讓別人說他是懦夫。
霍成樟緊緊攥著拳頭,他抬起頭,看著霍檀勉強笑了一下。
「阿兄,我想去吉氏武學。」
他甚至給了一個理由:「我的文課太差了,許多字都不認識,是應該好好學一學。」
霍檀同崔雲昭對視一眼,兩個人一句廢話都沒有,崔雲昭就笑著結過了話頭。
「好,那我就跟阿姐一起給你們準備束脩了。」
崔雲昭看了看黃曆,然後道:「咱們剛搬來伏鹿,還不熟悉,這幾日你們先休息休息,出去逛一逛看一看,十日後再去上學,可好?」
聽到嫂嫂很輕巧就把話題帶過了,霍成樟鬆了口氣。
霍成樸這才笑著說:「那我過幾日陪著嵐姐姐和二姐出去逛街,我也想出去看一看。」
崔雲昭點點頭,說了一聲好。
一頓飯吃得也還算熱鬧。
等用過了飯,崔雲昭跟霍檀回到東跨院,霍檀才嘆了口氣。
「這孩子,不成啊。」
崔雲昭看他有些喪氣,便接過了茶爐,慢條斯理煮茶。
「父親過世的時候,他也不過才九歲,那時候你忙著軍隊的差事,成月不在家,阿孃病了,阿姐出嫁,家裡教養他們的是老太太。」
崔雲昭的聲音很輕,卻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那時候你又對他管教極嚴,他心裡有些不痛快,也是正常的。」
「現在他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們再管,就是畫蛇添足了。」
霍檀點點頭,嘆了口氣,道:「我知道。」
霍檀其實沒有那麼傷懷,只是聽到崔雲昭安慰他,他就忍不住裝乖賣慘,好讓崔雲昭繼續安撫他。
「雖然人人都說長兄如父,可如父就是如父,父親過世,我去對他們指手畫腳,實在有些越界,」霍檀很明白這一點,「阿孃也說過,讓我把事情交給她做,她來管束弟妹,可我總是想把這責任承擔起來。」
崔雲昭看著霍檀,忽然明白前世為何前世霍檀活得那麼累。
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抗在自己身上,母親的,阿姐的,弟妹的,還有她的。
所有人,他都要照顧,都要關心,都要保護在手心裡。
可正是如此,讓像要飛出去的人舉步維艱,讓原本就懦弱的人止步不前。
一個家,不能光靠一個人。
崔雲昭忽然想起林繡姑的話,想起霍展的那封遺書。
她也跟著舒了口氣。
「父親真的很瞭解你們,瞭解他的孩子們。」
霍檀抬眸,疑惑地看向崔雲昭。
崔雲昭才道:「父親之所以把你跟他們分開,你是你,他們是他們,就是知道你們的脾性。」
「你太過於強大,總是想要自己照顧所有人,可最後,卻會讓自己越來越累,讓這個家充滿了怨恨和不平。」
「弟弟妹妹們太過年幼,一直在你的庇佑下生活,反而會越發軟弱,他們沒有經歷過風浪,不知道危險,以後遇到了事情,只會退縮求助。」
崔雲昭道:「就連母親,也漸漸成了這個家裡沒有用處的人,她只能安靜活在她的臥房裡,一日日枯萎。」
就因為預見了這個未來,所以霍展才留下這一封遺書,對林繡姑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在自己不測之後立即執行。
可林繡姑也心軟了。
她捨不得霍檀,也捨不得其他孩子們,最終,前世的林繡姑沒有拿出這一封遺書。
後面的事情,崔雲昭不用回憶,也已經明白了許多。
但今生,一切都不同了。
因為老太太一而再再而三的攪合,林繡姑忍無可忍,終於分了家。
也不算分家,只是分賬不分家而已。
這或許不是一件大事,但對於霍檀來說,肩膀上一定要教養弟妹,一定要養家餬口的責任輕了許多。
這個家裡,牢牢綁住霍檀的枷鎖被那一封遺書鬆開了。
對於其他的弟妹來說,他們心理上對霍檀的依賴,有什麼都只想靠長兄的想法,也被慢慢改變。
崔雲昭原本只是覺得霍展關愛孩子們,現在看來,他真的是個好父親。
最起碼,這一世的霍檀,懂得放手了。
這也是一早就跟崔雲昭商量好的,不過放手之後,霍檀心裡還是有些氣餒的。
因為霍成樟的選擇並不是他們為他選擇的,他有一種不被信任的錯覺。
崔雲昭輕輕拍了一下霍檀的手,淡淡一笑:「十一郎的選擇,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他只是做出了對他有利的選擇,夫君。」
崔雲昭頓了頓,才繼續道:「夫君啊,弟弟妹妹們都已經長大了,我們只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就應足夠。」
「未來的人生,就讓他們自己去走吧。」
對待崔雲嵐和崔雲霆,崔雲昭也是一樣的。
前世她是關心弟妹,可最後還是因為自己的疏忽而悲劇。
這一世,她一開始就想明白了。
應該讓弟妹自己成長能起來,成為足夠強大的人,哪怕危險時她不能擋在他們身前,他們也一樣可以拯救自己。
這才應該是兄姐應該做的事情。
霍檀聽著崔雲昭的柔聲安慰,一顆心也漸漸歸於平靜。
崔雲昭說得對,是他太過糾結了。
在中院時他表現的很好,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都滴水不漏。
只有當著崔雲昭的面,他才能露出脆弱的一面。
霍檀深吸口氣,反手回握住崔雲昭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熱、也很暖。
不知何時,金烏西去,晚霞橘紅,天邊的雲朵五彩斑斕,有著一日中最美的顏色。
晚霞的光影透過青紗窗,灑在羅漢床上,在他們的手背上印下一道光。
霍檀動了動手,讓那光籠罩在他們身上。
「娘子所言,我銘記於心,」霍檀道,「父親一片慈父心腸,我亦已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