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霍檀淡淡笑了起來。
陽光慢慢上爬,落到他清雋的側臉上。
「從此以後,我唯盡心而已,其餘瑣事,皆不過問。」
「只一心娘子爾。」
只一心娘子爾。
這話一說出口,崔雲昭就倏然紅了臉。
她總覺得兩人老夫老妻,有些話沒必要說,可偶爾霍檀說了,崔雲昭還是覺得開心。
打心底裡覺得甜蜜。
兩個人都不是衝動的人,也不是感情豐沛的性子,這樣平靜生活,攜手相伴,反而讓人覺得心裡踏實。
霍檀見崔雲昭臉紅了,不由輕笑出聲。
「臉紅什麼?」他逗她。
崔雲昭紅著臉瞪他一眼,嗔怪道:「明日你還要忙,早些入睡吧。」
下午兩個人胡鬧了好一會兒,這會兒霍檀自然不會鬧她,兩個人洗漱更衣之後就躺下,很快,崔雲昭就困頓了。
在她要睡不睡的時候,熟悉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
崔雲昭輕輕勾起唇角,這才安穩沉入夢鄉。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霍檀一早就醒了。
見崔雲昭還在睡,霍檀便沒有喚她,輕手輕腳起床,洗漱過後就去堂屋用早食了。
等崔雲昭醒來時,已經過了巳時。
今日難得睡得遲了,起來的時候,崔雲昭還有些不好意思。
「怎麼這麼晚了。」
梨青淺淺笑了:「最近搬家事多,小姐操心,一直沒怎麼睡好,今日踏實了,自然睡得安穩。」
「哪裡遲了?」桃緋笑嘻嘻進了堂屋。
她手裡端著早食,一樣樣放到桌上。
崔雲昭今日也不打算出門,就只簡單盤了個牡丹髻,戴了一支簪。
她身上穿著大袖衫,腳上踩著軟底繡花鞋,整個人都很閒適。
因為睡得遲,她還有些餓了,看著琳琅滿目的早食食指大動。
桃緋見她眼睛都亮了不由笑了:「小姐嚐嚐這蟹粉小籠包,可香呢,這是虹娘新學的手藝。」
崔雲昭便聽了她的話,夾起一個小巧的小籠包,在醋碟裡輕輕沾了一下。
看那醋碟,崔雲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桃緋正在給她盛粥,聽見她笑了,不由問:「怎麼了小姐?」
崔雲昭搖了搖頭,唇角卻依舊勾著喜悅的弧度。
她也不扭捏,把小籠包一口咬下去,頓時,濃郁的湯汁便流入喉嚨裡。
蟹粉一點也不腥,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甜,配上調味恰到好處的肉餡和一點點甜醋,味道豐富,口感極好。
崔雲昭滿足地眯了眯眼睛。
「好吃,虹孃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譚齊虹最優秀的一點是,她肯鑽研廚藝,遇到自己不會的菜品,就會反覆鑽研,直到學會為止。
也正因此,如今霍家的餐桌菜色非常豐富,天南海北的菜品都能嚐到,這些時日來,家裡人甚至都有些胖了。
崔雲昭一邊吃,一邊點頭:「這要是拿出去賣,一籠得要大幾十錢。」
桃緋就笑了:「小姐心裡老惦記生意。」
崔雲昭點了一下她,道:「你問問梨青,做生意有沒有意思?」
最近梨青經常跟著夏媽媽一起算賬,學習看賬簿,每日都很勤勉。
桃緋跟梨青住在一起,自然知道這一點。
她倒是沒什麼興趣。
崔雲昭這般和善,她們又是打小一起長大的,雖說是主僕,可比之姐妹也不差什麼。
桃緋若是想學,只要同崔雲昭說一聲就行。
不過桃緋自己是一句沒提過,還是崔雲昭問她,她才說不想做動腦子的差事。
她小時候見慣了幫眾裡那些事,總覺得平安是福,給小姐做丫鬟,每日吃穿不愁,日子悠閒,已經極好了。
她沒什麼大志向,只要一日三餐,長命百歲,就已是順遂人生。
崔雲昭當時聽她回答,不由點了一下她的鼻子。
「你啊,不學無術。」
換到現在,桃緋聽了這話,就立即說:「我才不學,太枯燥無趣了。」
桃緋轉了轉眼睛,忽然笑了起來,道:「給小姐辦事也挺有趣的。」
崔雲昭慢條斯理吃早食,聽她唸叨。
「小姐,伏鹿這邊的情形比博陵要複雜的多,因為是州府,水路四通八達,所以這邊的幫眾還有一小夥不入流的曹幫。」
曹幫做的就是南來北往的運輸生意,藉著運河和水道,把貨物南北貫通,賺取中間的差價。
大的曹幫還會跟官府合作,運輸鹽鐵茶酒等物資,算是在官府那邊過了明路的。
而伏鹿這邊的小幫眾,說是曹幫都抬舉他們,就是守在碼頭上,對來往船隻收取費用的流氓。
不過他們也做些關於水路的生意,一般這種幫眾的水性都很好,能做其他人做不了的買賣。
桃緋出去打聽一圈,回來就把伏鹿摸清楚了。
不愧是幫眾里長大的孩子,對這些行當門清。
「之前夏媽媽不是還去黑市瞧過?最後也沒尋到人,是夏媽媽尋的方式不對。」
桃緋說的可認真了。
「小姐,我特地打聽過,想要去黑市買真正想要的東西,不能白日里去,要在落日之後,宵禁之前再去。」
「那時候巷子裡黑燈瞎火,看不清人也瞧不見鬼,買賣雙方都是隱蔽的,買過既過,不能找後賬。」
崔雲昭一連吃了四個小籠包,才喝了一口南瓜小米粥。
胃裡面暖融融,故事也聽得津津有味。
「也就是說,在黑市買東西,很容易被騙?」
桃緋想了想,道:「也不能這麼說。」
「黑市有自己的規矩,若是誰買東西被騙,可以去找管事說,告訴他誰不誠信,次數多了,這家攤位就要被清出去,不能再做了。」
崔雲昭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各行有各行的規矩,只要按照規矩行事,就不會有差錯。
她又問:「跟蹤的事情,辦的如何?」
說起這個,桃緋就更來勁兒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臉蛋紅撲撲,整個人都興奮極了。
崔雲昭都覺得有些好笑。
看來桃緋做生意沒興趣,做這些事倒是信手拈來。
桃緋也不覺得自己喜歡旁門左道是壞事,她繼續道:「我打聽過,伏鹿這邊的幫眾大的有三家,分在城東城南和城西,城北是拓跋氏的地盤,沒有幫眾敢過去鬧事。」
「除了大幫眾,還有小幫眾,都是一條街巷,兩條街巷這樣遊蕩,不過幾個人,收泔水,清夜香,送垃圾,然後偶爾上門要一兩個酒錢,大抵也就做這些事。」
有人在巷子裡做事,巷子乾淨整潔,即便要給些酒錢,百姓們也覺得無傷大雅,一般也就給了。
幫眾們也不貪,不多要,一瓶便宜的烈酒就足夠。
他們還很有眼色,諸如鳳里巷和瓷器巷這種有官宦人家的巷子,從來不去,大戶人家也不需要他們去收泔水打掃,人家有自己的僕從。
如此一來,難怪崔雲昭從來不知這事。
桃緋就給崔雲昭說:「你別看他們做的事埋汰,可泔水和夜香能賣錢,垃圾也還能賣,他們算是做了兩份生意。」
「而且做了這買賣,就能同官府打交道,也算是攀扯上了人情。」
這裡面的門門道道很多。
他們其實做了官府不願意做的髒活累活,相對的,多賺幾份錢罷了。
桃緋道:「雖然伏鹿的幫眾很多,關係錯綜複雜,不過他們倒是都還算有良心,很少有做殺人滅口,綁架滅門的活計,我猜是因為拓跋氏。」
拓跋氏在伏鹿經營幾十年,手裡又有兵權,只不過因為拓跋氏不張揚,不夠高調,讓人會誤會他們家脾氣好。
實則不然。
崔雲昭笑了一聲,不由道:「看來以後,還要去這拓跋氏瞧看一番,確實是不錯的。」
桃緋就點頭,說:「是,因為拓跋氏在上面壓著,他們才不敢輕舉妄動,否則光收泔水能有多少利?」
崔雲昭問:「跟蹤人的買賣,他們做嗎?」
「這個倒是做的,三家都做,一個月不過五兩銀子的禮錢,」桃緋道,「我挑揀了一番,想到咱們就在城東,不如就找城東的馬家幫,這樣行事也方便。」
五兩銀子很不少了,足夠一個四口之家兩個月的吃用。
但對於這樣的幫眾來說,五兩銀子也不算多,至少沒有漫天要價。
桃緋肯定知道這裡面的門道,所以才用了才字。
她的眼光獨到,對這些人一眼就能看透,她說選馬家幫,崔雲昭立即就同意了。
「好,按你說的辦,要用多少銀錢,直接同夏媽媽說就是。」
崔雲昭很信任她們。
想了想,又道:「回頭你辦事的時候小心些,別被人知道,另外,我想要白小川詳細的動向,你問一問,加價也要做。」
桃緋就笑了:「我知道的小姐,你放心,他們找不到咱們頭上。」
說到這裡,桃緋頓了頓,又補充道。
「其實對於幫眾們來說,買家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錢能不能到手,他們不會去關心買家的。」
崔雲昭立即知道,這是幫眾們的規矩。
安排完白小川的事情,崔雲昭心裡大石落地,不由誇她:「這事辦得真好,我讓夏媽媽賞你,你要什麼只管同夏媽媽說。」
桃緋和梨青的月銀都很高,平日裡跟著崔雲昭吃用,攢下一大筆銀錢,根本就不差銀子。
所以崔雲昭才讓她自己選,要銀子還是要東西,讓她隨心。
桃緋眼睛一轉,笑吟吟看向崔雲昭,難得有些不好意思。
「小姐,黑市的事要辦嗎?」
她雙手交握,態度非常誠懇:「小姐想尋什麼東西,我保準能給小姐尋到,到時候我去找夏媽媽要雙份的賞賜可好?」
崔雲昭愣了一下,隨即便大笑起來。
「好,好,咱們桃緋管事真是能人。」
她笑著看向桃緋,隔空點了點她,然後才道:「那你去辦吧,要尋什麼,夏媽媽會告訴你。」
她說著,頓了頓道:「不過你自己得小心些。」
桃緋使勁點頭,滿臉都是欣喜:「小姐放心,桃緋一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