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上下打量,就對崔雲昭說:「這家生意真好。」
可不是,這半下午的時候,廣德樓二樓也坐滿了人,因為是茶點齋,客人們都很安靜,倒是沒有任何喧譁聲。
兩人要了個窗邊的位置,倚著欄杆眺望,能看到下面的細流扶風和溪水淋淋。
景緻很不錯。
崔雲昭笑道,指了門口廣德樓的歡門,道:「你看那歡門,上面不是有個品字?就意味著他們家是老字號,在這條街最少三十年了。」
既是老字號,屹立不倒三十年,口味肯定很好,生意怎麼可能差得了。
霍新枝眼睛一亮,仔細看了看,才笑道:「還是你懂行。」
兩人說了會兒話,茶就煮開了。
藉著新茶,她們坐在春日暖風裡,舒服又自在。
就在這時,鄰桌的幾個人開始竊竊私語。
崔雲昭兩人耳力都很好,一下子就聽到了他們說的話。
「二狗,我跟你說,我早起過來的時候,劉家村那邊打起來了。」
另一個男人道:「你昨日不是去的博陵?今晨才回來?」
說話的男人嘆了口氣,道:「昨日生意沒做完,只好在博陵睡了一夜,今晨天不亮就往回趕,誰知道路過劉家村的時候,聽到那邊傳來打仗聲,可嚇壞我了。」
叫二狗的男人嘆了口氣。
崔雲昭和霍新枝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放輕了動作,聽得格外認真。
「這世道,真他媽不是人過的日子。」
賣貨郎就說:「可不是,當時路上還有好幾個路人,都嚇壞了,生怕牽連到自己,我們一路往前跑,看到巡邏的巡防軍才算放心。」
二狗道:「官道上怎麼還有巡防軍啊?」
那貨郎也有些疑惑,他咂了咂嘴,半天才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就是一隊騎兵,往前面趕路,不過看到他們,行人就不害怕了,後面我們都不跑了。」
「那隊士兵一個個虎目圓瞪,精氣神十足,肯定是精兵,他們去了,咱們就踏實了。」
聽到這裡,崔雲昭心裡也有數了。
她猜測這一趟可能跟霍檀要做的事情有關。
因為事先知道霍檀的動向,所以她很輕易就猜到了,心裡略微安定一些。
霍新枝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沉了沉臉,跟著嘆了口氣。
崔雲昭不好多說什麼,只同她說了會兒話,兩個人才離開了廣德樓。
等走到人少些的地方,她才笑著安慰霍新枝:「阿姐莫要太擔心,這聽著也不是大事。」
霍新枝笑笑,說:「我就是擔心九郎。」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看向崔雲昭。
崔雲昭面對著她,迎著下午西去的夕陽,面容精緻而美麗。
她眉宇間總是很放鬆,那雙眼睛也總是含笑著,讓人不自覺也跟著笑起來。
此刻也是如此。
霍新枝擺了一下手:「看我,又說胡話了。」
她說這些,反而會讓崔雲昭焦急。
雖然平日裡他們小夫妻二人表現得淡淡的,但霍新枝卻知道,兩個人感情很好。
有沒有感情,只看兩個人是否齊心協力就足夠了。
平時霍檀在外面打拼,崔雲昭打理庶務,兩口子井井有條,有商有量,比之父母當年還要親密。
他們一起為了這個家努力,不表現出來過分親暱,不代表感情不好。
相反,這才是最真的感情。
霍新枝很少在崔雲昭面前說擔心的話,就是怕崔雲昭也跟著難受。
她想讓崔雲昭永遠這樣笑著,開心著,無憂無慮。
崔雲昭卻握住了她的手,拉著她往前走。
「阿姐,」她的聲音很輕,猶如夏日裡的黃鸝,在耳邊清脆鳴叫,「你不用太過為我擔心,夫君的能力我很清楚,只要沒有大戰事,我不會太過擔憂,你也是。」
「夫君在外征戰,就是為了我們一家老小幸福平安,你若是整日里都心驚膽戰的,那夫君所付出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我們過得好,才是對夫君最好的安慰。」
霍新枝眨了一下眼睛,頓時覺得心裡一片溫暖。
崔雲昭總能安慰到她。
無論從前還是以後,無論在博陵還是伏鹿。
漸漸的,她跟霍檀成了家裡的主心骨。
霍新枝回握住崔雲昭的手,輕輕笑了一下,整個人也放鬆下來。
「我明白了,多謝你。」
崔雲昭回過頭,看著她笑:「謝什麼,我們是一家人。」
逛完了街,買了新的衣裳,兩個人就回了家。
晚上霍檀沒有歸家,林繡姑也知道他忙,倒是沒有再問。
和和睦睦用過了晚食,崔雲昭回到東跨院,換了衣裳就開始讀書。
最近太忙了,她好久都沒有讀書,趁著霍檀不在趕緊讀一會兒,他一回來就要鬧人。
讀過三章遊記,崔雲昭便收起了書,洗漱入睡了。
次日清晨,她早早就起來了。
她正想躺在床上躲會兒懶,可她剛動了一下,就聽到外面有另一道呼吸聲。
那呼吸聲的節奏很熟悉,似乎就是這幾個月裡同床共枕的那個人。
崔雲昭眨了一下眼睛,徹底清醒過來。
她側過身,伸手拉開帳幔,順著縫隙往外看,就看到霍檀軍服的一角。
崔雲昭瞬間有些驚喜。
霍檀怎麼回來了?
她沒有喚他,只是把縫隙拉開得更大一些,動作很輕,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果然,透過縫隙,崔雲昭看到霍檀身上穿著軍服,合衣躺在羅漢床上,睡得正香。
崔雲昭心裡微松,又仔細看了看,見他衣裳很乾淨,沒有血跡和灰塵,心裡就更放鬆了。
她輕輕收回手,轉身平躺在床榻上,下一刻,睏意再度湧來,她舒舒服服睡了個回籠覺。
霍檀一回家,她心裡就踏實了。
等她再醒來,已經過了辰時正,崔雲昭眨了眨眼睛,才想起霍檀已經回家了。
她側耳傾聽,沒有聽到熟悉的呼吸聲,就猜到霍檀已經醒來了。
他一貫自律,很少會貪睡,即便昨日回來很晚,一大早也起身了。
崔雲昭好奇昨日的事,也睡不著了,便直接起身。
梨青端著水盆進來,剛要對她說話,就看到崔雲昭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梨青頓時打住了話頭。
崔雲昭輕手輕腳下了床,春日裡地毯不涼,她就只穿著襪子,踩在地毯上。
梨青同她對視一眼,立即就明白她要嚇唬姑爺。
於是梨青很機敏的給她做了個手勢,告訴她霍檀坐的位置。
運氣很好,霍檀剛好背對崔雲昭而坐。
崔雲昭屏住呼吸,來到門邊,探出半個頭,就看到霍檀背對著她讀書。
陽光裡,他的身影挺拔,腰背筆直,比之翠竹還要出類拔萃。
崔雲昭不自覺笑了起來。
她兩三步上前,猶如靈活的貓兒,直接跳到了霍檀的背後。
下一刻,她伸出手,輕輕捂住了霍檀的眼睛。
霍檀一直背對著她,她自然看不到霍檀早就勾起的唇。
不過,霍檀還是放縱自家娘子的「調戲」。
等被捂住的眼睛,崔雲昭就道:「猜猜我今日穿的什麼衣裳?」
讓霍檀猜她是誰,太傻了,崔雲昭倒是狡猾,讓他猜這個。
霍檀伸手碰了碰崔雲昭的手,佯裝沉吟,片刻後,他才道:「娘子還穿著中衣?」
霍檀的聲音染著笑,故意逗她:「我還能猜出來,娘子穿的是我最喜歡的那身淡鵝黃色的中衣,腳上只穿襪,沒穿鞋。」
居然都猜對了。
崔雲昭下意識看了一下,自己身上果然穿著但鵝黃色的中衣。
她正要開口詢問,下一刻,男人輕輕碰觸她手背的手就一個用力,拽著她的手腕一拉。
崔雲昭只覺得天旋地轉,很快,她就落入了熟悉的懷抱裡。
崔雲昭那頭烏黑的長髮在空中飄散,在光影裡畫出一道道細碎的光劍。
霍檀把她結結實實抱在懷中,低頭在她臉上狠狠親了一下。
「早安,娘子。」
崔雲昭臉上微紅,她看了一眼珠簾晃動的大門,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大白天的,怎麼如此無賴?」
霍檀笑了一下,把她摟得更緊了,有些得意:「難得猜中了娘子的題目,我當然得要賞賜。」
「怎麼樣?我是不是很厲害?」
崔雲昭抬眸看他,片刻後伸手捏了他的鼻子。
「你回來時就看過我的衣著,肯定能猜中。」
崔雲昭哼了一聲,倒是舒舒服服窩在他懷中,問:「什麼時候回來的?」
霍檀把下巴撐在她肩膀上,聲音也有些慵懶。
「子時回來的,看你睡得熟,就沒打攪你。」
崔雲昭抬眸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院落,見外面沒有人,才問:「事成了?」
霍檀笑了。
他的笑聲乾淨又清爽,悅耳又動聽。
從他的笑聲裡,崔雲昭已經找到了答案。
崔雲昭也跟著笑了。
「恭喜夫君。」
霍檀垂下眼眸,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額頭。
「同喜同喜。」
霍檀抱著她,微微晃了晃,覺得一顆心都圓滿了。
春光正好,鳥語花香,正是人間好時節。
暗中害過他的人,害過他那些兄弟的人,已經再也看不到這昭昭春日了。
他們被永遠留在了景德五年,留在這春日降臨的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