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轟然崩塌。
在一片冰天雪地裡,崔雲昭被風雪裹挾著直奔雲端。
幹元殿和凌霄宮都消失在風雪裡,天地間只剩一片蒼白。
崔雲昭一路飛啊飛,眼前忽然出現一片光亮。
下一刻,她猛地睜開眼睛,直接坐起身來。
冷汗順著額頭流下,心口也一陣一陣揪痛。
崔雲昭捂著胸口,彎腰蜷縮成一團,感覺自己已經許久都沒有這麼疼過了。
心痛比任何疼痛都要讓人難以忍受。
可能淚水都在夢裡流乾了,現在的她反而沒有淚。
崔雲昭大口大口喘著氣,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她才明白前世的真相。
前世霍檀被霍成樟下毒,重病在床,而霍成樟藉此機會慢慢控制住凌霄宮,成了實際的儲君。
不過長樂別苑他一直都進不來,所以才同崔雲綺聯合,以崔家人的名義騙過守衛,最終毒死了崔雲昭。
而霍檀在知道自己被下毒之後,一早就立了遺昭,封崔雲昭為皇后,這樣等霍檀死後,崔雲昭就是皇太后。
有崔氏、殷氏和蘇氏等世家在背後,崔雲昭說不定不僅能保住性命,還能同霍成樟爭奪權柄,最終的國朝命運尚未可知。
這也意味著,前世的霍檀一直把崔雲昭放在心裡,最放不下的是她,最信任的也是她。
就連大楚和百姓們,他也想在自己死後交到她的手中。
這不僅是信任她的人品,也更信任她的能力。
想到這裡,崔雲昭眼睛通紅。
可惜,可惜,一切都來不及。
霍檀可能怎麼也想不到,崔雲昭死在了自己前面。
最後的時候,霍檀死的有多痛苦?
而霍成樟殺崔雲昭,或許跟權利地位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就是想要看霍檀痛苦。
只要他痛苦,他就高興。
想到這裡,崔雲昭捂住了臉。
她重重喘著氣,此刻才發現自己一身冷汗,渾身又冷又痛。
此刻,她也完全明白,白小川為何會說那句「那位的心可真狠」,那不是自言自語,那只是在說霍成樟確實狠毒。
而崔雲昭卻因為這一句話,在死前最後一刻,滿心疑惑和怨恨地死去。
哪怕當時出了意外,崔雲昭死不了,也會直接怨恨到霍檀身上,不會牽扯到霍成樟和崔雲綺。
到了那時,他們都不放過他們。
即便是死,也要他們痛苦萬分死去,似乎才覺得暢快。
崔雲昭努力壓下劇烈的心跳,壓下又要翻湧上來的恨意,她慢慢坐起身來,讓自己重新恢復理智和冷靜。
看來,老太太不能留了。
霍成樟前世會變成那個樣子,同老太太的攛掇和「教導」肯定分不開。
今生老太太不能時刻教導霍成樟,就看霍成樟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了。
不過,霍成樟肯定也不能再留在身邊了。
崔雲昭想明白這些,才發現身邊已經沒有霍檀,他一早就起來了。
崔雲昭又定了定心神,才叫了起。
梨青以為她昨夜裡睡得不踏實,便給她從裡到外換了身衣裳,等收拾穩妥,崔雲昭才回過神來,問:「姑爺呢?」
梨青就道:「姑爺去了中院,正同夫人說話呢。」
崔雲昭點頭,正要說些什麼,可不知怎的,她心裡就是不踏實。
總覺得有事情要發生。
崔雲昭心頭一跳,立即站起身來,握住了梨青的手:「我們也去中院。」
梨青沒有問為什麼,很利落地跟在了她身邊,院中的桃緋看她面色凝重,也麻利地跟了上來。
崔雲昭剛跨過月亮門,就看到霍檀正在跟霍成樟說話。
兄弟兩個站在一起,面上都帶著笑,看起來都很高興,氣氛很好。
陽光溫暖,照亮庭院,天氣晴好。
崔雲昭微微鬆了口氣,她剛要開口,一錯眼的工夫,一道灰色的細瘦身影便從後門竄了出來。
那後門竟然沒鎖!
而那道灰影手裡竟然有刀!
此刻霍檀背對著後門,什麼都沒看到,崔雲昭還來不及呼叫,就看到霍成樟神情一變,一掌推動在了霍檀的胸口上。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
崔雲昭的心一下子懸在嗓子眼裡,一句話都喊不出來。
然而事情並沒有按照霍成樟想要的方向發展。
霍檀畢竟是沙場的老將,他一沒回頭,二沒緊張,他出手如電,狠狠攥住了霍成樟的手腕。
下一刻,在霍成樟驚愕的目光裡,他整個人被一扯而起,往後直直飛去。
一個動作做完,霍檀乾脆利落轉身,右手直接放到了腰間的唐刀上。
電光石火之間,崔雲昭就看到霍成樟狠狠砸在了灰色的身影上,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
噗通一聲,刺耳又刺目。
崔雲昭這才鬆了口氣。
霍檀耳聰目明,非常敏銳,他偏頭看到崔雲昭,立即道:「去叫人,別過來!」
崔雲昭點點頭,沒有上前湊熱鬧,一邊吩咐梨青,一邊道:「你小心老太太和十一郎。」
崔雲昭已經明白,從後院竄出來的人是老太太了。
此刻霍成樟和老太太撞在一起,老太太先是迷糊了片刻,然後便立即握緊刀柄,橫在了霍成樟的脖頸上。
「別過來,我要殺了他!殺了他!」
多日不見,老太太頭髮花白,形銷骨立,已經瘦得沒有人樣。
她眼睛赤紅,裡面彷彿染著鮮血,渾身上下都是癲狂的狠毒。
她眼睛早就看不清東西了,癔症難治,只在後院茍延殘喘。
誰都想不到,她會拿著刀竄出後院,直奔霍檀後背而來。
她是真的瘋了,還是又忽然好了?
崔雲昭眯了眯眼睛,看到老太太逼著霍成樟後退,而霍成樟臉上都是緊張的冷汗。
「祖母,祖母,我是十一郎啊!」
方才推霍檀的時候,他可不是這個表情。
而老太太卻睜著渾濁的眼睛,那雙乾枯的手緊緊鉗制住霍成樟的胳膊,另一隻手的刀就抵在霍成樟的脖頸。
只要霍成樟亂動,那刀就要見血。
這一刻發生的太快,不過轉瞬功夫,家裡其他人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院中只有他們幾人和趕來的僕從。
霍檀的手一直按在腰上的唐刀上,他目光炯炯看著那兩人,神情肅穆而威嚴。
「祖母,你放開十一郎。」
「你想殺的是我,是霍檀。」
老太太聽到霍檀的聲音,下意識轉了一下身體,隨著她的動作,手裡的刀擦過霍成樟的脖頸,頓時血流如注。
霍成樟幾乎都要哭了。
但因為方才的那個夢,崔雲昭對霍成樟和老太太的恨意達到頂點,她再也無法相信霍成樟,所以對他的表現並不同情。
甚至認為他還在演戲。
「霍檀,霍檀!」老太太嘴裡唸叨著,聲音嘶啞陰冷,讓人背後發涼。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霍檀蹙了蹙眉頭,他知道老太太看不清,一不做二不休,手腕一抖,唐刀利刃出鞘。
可就在這時,霍成樟大喊了一聲:「祖母,我是十一郎,我是十一郎。」
「霍檀在那裡,你殺他,你殺他啊!」
霍檀的手一頓。
就在這剎那間,老太太眼睛忽然瞪大,她偏著頭看著被自己鉗制的高大男人,忽然咧嘴笑了。
緊接著,老太太手腕一轉,直截了當回刺霍成樟的胸膛。
她這一下乾脆利落,用了十成十的力氣,那長刀鋒利無比,一下就洞穿了霍成樟的胸膛,連帶著,也刺進了老太太的胸膛裡。
「住手!」
霍新枝和其他人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老太太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她瞪著血紅的渾濁眼睛,握著刀柄的手堅定無比。
她甚至感受不到疼。
笑聲刺耳而高亢。
「十一郎,十一郎,祖母幫你殺了他,殺了他。」
「你高興嗎?」
她看向的居然是對面的霍檀。
下一刻,老太太頭一歪,如同大仇得報之後,帶著笑容心甘情願死去。
事態發展確實超出霍檀的意料,老太太的這個行為任何人都沒辦法預測,所有人都愣在了當場,沒有人上前救人。
還是霍檀反應迅速。
他一邊吩咐人去請大夫,一邊迅速上前,一把按住了霍成樟的胸口。
「十一郎,堅持一下。」
「傷口沒有傷及心臟,可以救回來。」
霍檀不敢去動那刀柄,只要動了,霍成樟就會血流一地,立即失去生命。
霍成樟跟老太太兩個人跌靠在牆角邊,他面色蒼白看著霍檀,唇角的鮮血慢慢流下來。
他心口很疼,他知道自己的已經無力迴天了。
這一刻,霍成樟反而覺得解脫了。
他咳嗽了兩聲,忽然也笑了。
「阿兄,我好輕鬆,好輕鬆。」
「從小,我就追趕你,咳咳咳,努力了追趕你,可我……」
「可我太笨了,我追不上,我好痛苦。」
「祖母同我說……」
「我就想,我就想,要是阿兄沒了,我就不用努力了。」
霍成樟一邊咳,一邊大笑。
「也挺好的。」
「是我自己活該,遭了報應。」
霍成樟看著霍檀,眼裡的光一點點暗淡下來。
「阿兄,替我跟阿孃說對不起。」
霍檀眼睛通紅,他雖然已經明白這一場鬧劇所為何事,可還是對弟弟的故去有些不捨。
一起長大的情分,父親故去之後的共苦,他們一家人曾經是那麼親密。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霍成樟的心就變了。
他再也不是年少時聰明可愛,會追著他喊阿兄的少年郎。
就像他說的那樣,這樣也挺好。
他自己也算是如釋重負了。
霍檀半跪在地上,終於還是慢慢流出了眼淚。
崔雲昭上了前來,輕輕拍著霍檀的後背,撫平他心裡的傷痛。
「把人安頓好吧,別叫阿孃瞧見。」
霍檀沉默了片刻,還是道:「皎皎,我很難過,我做不了。」
崔雲昭嘆了口氣。
她回頭看了一眼,見霍新枝也已經泣不成聲,便吩咐宿大宿二迅速過來給兩人收殮。
此刻崔雲昭才知道,今日一早,霍成樟就勸說林繡姑帶著霍新柳和霍成樸出去逛廟會,霍新枝本來也一起去,不過買了幾樣點心,想拿回來給霍檀吃,就提前回來了。
看來,這一切都是霍成樟的計劃。
他給了老太太一把刀,又勸說她殺了霍檀,並且偷偷開啟了後院的門,提前打暈了後院的僕婦們。
可誰有人能想到,老太太已經瘋到這個地步?
她已經不認人了,霍檀是誰?霍成樟又是誰?她只知道要殺了高大的男人,保護她的十一郎。
或許,在她看來,她已經做到了。
所以在死的時候,她臉上都是笑。
終於,終於。
終於殺了這個鳩佔鵲巢的野種。
作者有話要說
昂,老太太達成成就,買一送一,一波帶走~
問一下寶子們,想要看什麼番外,開始構思番外劇情了~這本書因為正文太長了,所以會在最合適的時候正文完結,後面部分劇情會放在番外,目前暫定會簡單寫一下前世,帝后日常等,看看大家還想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