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雲昭以為自己會睡得很香。
可當她沉入繁複的夢境之後,才意識到夢裡並沒有鳥語花香,也沒有春花燦爛,只有一片皚皚白雪。
她茫然地在雪地裡飄了很久,才慢慢來到了熟悉的宮門之前。
她又回到了凌霄宮。
夢裡的崔雲昭是很遲鈍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而來,又要去何處。
可是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天意,一陣寒風吹來,捲起漫天風雪,崔雲昭也在這風雪裡被送出去很遠,一路飄搖來到了一處宮室前。
紅牆金瓦,雕樑畫棟,此處是宮中最富貴繁華地。
崔雲昭愣了一會兒,才認出這是凌霄宮的幹元殿。
這是霍檀的皇帝寢宮。
忽然,崔雲昭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在這急促的聲音裡,她的手腳都跟著顫抖起來,她忽然意識到此刻是何時了。
此刻是建元四年冬,一場大雪落下後,前世的自己香消玉殞。
而夢裡的她,或許就是死後的幽魂。
她滿心怨恨和不解,所以一路掙扎來到凌霄宮,或許想要問一問霍檀,問他一句為什麼。
只不過,重生後的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
而那些重生之前的記憶,卻在夢裡一點點復甦。
曾經的她,也曾做過一個同樣的夢。
崔雲昭看著這肅穆的宮室,慢慢定了定心神。
或許,這個夢裡可以給她最終的答案。
她發現這宮室外站滿了侍衛親軍,那些親軍們一個個神情嚴肅,威武肅立。
崔雲昭記得,當時侍衛親軍的指揮,殿前都點檢為霍成樟,一旦霍檀有危險,都是霍成樟率親軍護駕。
此刻,這麼多人圍在殿外,讓崔雲昭的心跳動的越發劇烈了。
真奇怪,她明明已經死了,卻依舊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崔雲昭沒有多耽擱,她深吸口氣,直接穿門過窗,一下飄進了殿中。
更奇怪的是,大殿裡看不到一個內侍,殿中空空蕩蕩,冷寂幽深。
即便已經做了鬼,崔雲昭還是能感受到殿中的冰冷。
殿中空空蕩蕩,地龍和火牆都沒燒,冷的人從骨子裡發寒。
在這冰冷之中,崔雲昭又聞到濃烈的藥味和血腥味。
她心頭猛跳,再也顧不上其他,一頭扎進了皇帝的寢宮裡。
下一刻,她就看到病榻上骨瘦如柴,行將就木的霍檀。
同入睡前剛看到的,意氣風發的霍檀相比,現在的霍檀幾乎像是風燭殘年的老者。
可此刻他也不過才剛過而立之年。
他消瘦、蒼老,身上有著沉重的病氣和死氣,除了他那雙堅定如昔的眼眸,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青年天子的瀟灑肆意。
也再看不到曾經霍檀的影子了。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內侍滿臉是淚,他跪在床榻邊,想要給霍檀喂藥。
崔雲昭認得,此人是霍檀身邊的宦官統領,內侍大伴寧常慶。
她看著病榻上已經病入膏肓的霍檀,一顆心直沉谷底。
此刻她才意識到,在她不知道的一年光景裡,汴京一定發生了大事。
而霍檀,也從未有她想像的那麼意氣風發。
他半張著眼睛,失神看著帳幔上的五爪金龍,最終卻淡淡笑了。
那笑聲很苦澀。
卻又好似還是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我都安排好了。」
他的聲音很虛,卻有著喜悅和解脫:「只要皎皎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崔雲昭第一次知道,鬼也會掉眼淚。
「這麼久了,我熬不住了。」
寧常慶哭得幾乎要嗚咽了:「陛下,別說了,您能熬過來的,吃藥吧陛下,吃了就能好了。」
霍檀低低笑了一聲。
「好什麼?我這是中毒,他們不想讓我活,我就活不了。」
寧常慶聽到這裡,再也剋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霍檀的聲音卻很平靜。
「別哭了,我能感到我已經大限將至,」霍檀說話倒是很流暢,腦子也是異常清醒,「常慶,今夜子時,你趁著親軍交班,在東配殿後罩房側窗逃出,他們交班時有個薄弱點,那裡會有一線生機。」
說到這裡,霍檀笑著嘆了口氣:「我這個弟弟啊,還是這麼讓人不省心,做事毛手毛腳的。」
崔雲昭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了。
她只安靜站在殿中,看著霍檀逐漸走向死亡。
這個過程很慢,可能拖延了數月,可他卻從未被擊垮,依舊在想著讓身邊人自救。
「等你走了,就想辦法逃出宮去,一輩子別回來。」
「他不會去抓你的,你對他來說不重要。」
宮內燭火幽幽,宮外竹影搖曳。
寧常慶伺候霍檀已經有四年時光,最是瞭解這位皇帝陛下,故而他沒有哭天搶地,也沒有說什麼堅持不走的鬼話,他只是沉默擦乾淨臉上的淚,重新跪到地上給霍檀磕了三個頭。
「謝陛下仁厚。」
霍檀笑了一聲,有些無奈,又有些豁達:「仁厚,是啊,我真是太仁厚了。」
說到這裡,霍檀卻又沉默了。
「以後,要怎麼辦呢?」
外人或許不懂,但崔雲昭卻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在說,他死了,霍成樟不堪大任,他繼承了皇位,大楚要怎麼辦,百姓要怎麼辦?
沒有人能給霍檀回答。
臨死時,他只惦念曾經對不起的妻子和那些可憐的百姓們。
霍檀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
「常慶,你離開之後,往南方去吧。」
「北方,不太平。」
他如此說著,彷彿在交待遺言一般,自顧自說著話。
「他們處心積慮多年,霍成樟鬥不過他們的。」
「苦的還是百姓。」
說到這裡,霍檀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順著他的唇角滑落,染紅了織錦被褥。
崔雲昭忽然明白,這是霍檀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讓家國穩固,好不容易才得了今日的太平,可他這一死,一切就完了。
十年的努力,十年的征戰,都化為泡影。
霍檀不知道下一個大將軍什麼時候才能出現,但他可以肯定,之後中原腹地會再度陷入戰火和亂世之中。
霍檀閉了閉眼睛,吃力地喘著氣,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在拚命活著。
可那感覺太痛苦了。
崔雲昭只是短暫地經歷了一次都覺得痛不欲生,她很難想像霍檀拖著這樣殘破不堪的病體,究竟堅持了多久。
他的信念太堅定,堅定得讓人心疼。
崔雲昭站在寢殿的角落裡,無聲落著淚。
她的的確確沒想到,前世事情的真相居然是這樣的。
霍檀早就被人下了毒,一直纏綿病榻,而下毒的人就是霍成樟。
一切都說得通了。
只要霍檀死了,那麼繼承者就是霍成樟。
而她的四妹妹,同霍成樟年歲相當的崔雲綺,就可以順理成章成為新帝的皇后。
等到了那時,他們兩個享受榮華富貴,而他們這些攔路石早就被扔下山崖,再也不見天日。
可想到這裡,崔雲昭又產生了新的疑問。
既然霍檀已經不行了,那崔雲昭這個先帝的前妻,又為何對新帝新後有所妨礙?
崔雲綺並非要做霍檀的皇后,她應該一早就跟霍成樟站到了一起,等的就霍成樟登基之後,立她為皇后的好日子。
崔雲昭早就不能成為她們的妨礙了,又為何要殺了她呢?
想到這裡,崔雲昭頓時覺得頭疼。
她感覺整個人天旋地轉,她幾乎都要重新飄蕩起來。
不行,她還不能走,她也不能醒!
雖然霍檀看不見她,這也已經是多年之前的舊夢,可崔雲昭還是想在夢裡陪著他走完最後這一程。
想到這裡,崔雲昭感覺自己的身體又輕快起來。
就在此刻,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寢殿的大門被一把推開,成年之後的霍成樟出現在殿中。
他身上依舊穿著親王公服,腰上的玉佩卻已經換成了龍形佩。
二十三歲的霍成樟身材高大,年輕氣盛,他從此刻的氣質,同年輕時的霍檀有五分相似。
都是那麼意氣風發。
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遠看似很和煦,可若仔細看,只能覺得他虛偽又乖張。
霍成樟一步步踏入寢殿,對霍檀的病痛視而不見,反而有一種大仇得報的詭異快感。
「皇兄,你還在啊?」
他說話的強調,也有一種奇怪的得意之感。
「你怎麼就是不肯死呢?」
小人得志的嘴臉盡顯。
「你可真厲害,一般人中了牽機藥,慢的一月也就走了,可你都活生生熬了半年,真是厲害。」
「小弟佩服啊。」
霍成樟說著,手裡把玩著什麼,一步步來到霍檀床榻邊。
寧常慶要上前阻攔,被霍成樟一腳揣在心口上,倒地起不來了。
霍成樟來到床榻前,居高臨下看著霍檀,看著他病入膏肓,茍延殘喘,臉上的笑越來越大。
「皇兄,我是來跟你說個好訊息的。」
崔雲昭忽然覺得心頭狂跳。
她想要說話,想要阻止,可她撲過去,卻什麼都抓不住。
她什麼都救不了。
豆大的眼淚再度滑落臉頰。
霍成樟沒有任何遲疑,直接告訴霍檀:「皇兄,嫂嫂久病不治,在落雪時薨逝,時年……時年二十八歲。」
剎那間,風雪席捲而來。
卡嚓,卡嚓。
崔雲昭聽到夢境破碎的聲音。
她看到霍檀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眼角的淚順著枯瘦的臉頰滴落,一顆心痛得無法呼吸。
「不!」
崔雲昭聲嘶力竭,她頂著風雪,一步步向前,想要告訴霍檀她好好的,她沒事。
可前世的她確實已經死了,是這破碎夢境的一縷幽魂,再也不能挽救任何事請了。
在一片紛飛雪花裡,崔雲昭看著霍檀掙扎地爬起身來,他不顧自己滿臉的鮮血,伸手就要去抓霍成樟的手。
「我不信,我不信,我……」
隨著他的話,鮮血越流越多,染紅了他潔白的衣襟,刺紅了崔雲昭的眼。
霍成樟大笑出聲,他隨手一揚,把一直把玩的東西扔到了霍檀的眼前。
「這是你送給嫂嫂的禮物吧?嫂嫂死的時候還戴在頭上,只是可惜了,沾了血不好看了。」
那是霍檀送給她的第一支髮簪。
現在看那支簪子很普通,一點也不名貴,可那個時候,那是霍檀能送給崔雲昭最好的東西了。
崔雲昭一直很喜歡它,後來到了長樂別苑,也經常戴在頭上。
只是此刻,那雪梅花瓣上沾染了星星點點的血,再也沒有瑩潤光亮了。
霍檀緊緊捏著那隻簪子,最終一口氣喘不上來,直接倒在了床榻上。
血腥味蔓延開來,讓人只覺得心裡劇痛。
崔雲昭眼前都是淚,什麼都看不清了,她只能聽到霍檀粗重的喘息聲。
還有霍成樟放肆的笑聲:「你以為立遺昭,封她為皇后,她就能在你死後被立為太后,垂簾聽政?」
「你居然還想限制我,還想讓崔家、殷家和蘇家那些老頑固制衡我,沒門!」
「霍檀,你還是這麼天真。」
「就算長樂別苑都是你的心腹又如何?崔家人要去看望嫂嫂,總不可能被阻攔吧?畢竟,若是嫂嫂當不了皇后,那崔家可以再出一個皇后,依舊享受榮華富貴。」
「霍檀,你輸了,你終於輸給我了!」
「你現在可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