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要做的就是積極自救。
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的命。
如今整個博陵形勢十分緊繃,百姓們都怕感染疫病,都不敢出門,街面上只有戴著面罩計程車兵巡邏。
崔雲昭也戴好面紗,為防萬一又換了低調的常服褙子,頭上只盤了簡單的髮髻,渾身上下都很簡樸。
士兵們也都穿著統一的長工常服,沒有穿軍服。
崔雲昭只帶了三十人出門,直接騎馬來到青浦路藥局。
今日的藥局意外冷清。
沒有那麼多病患,也沒有幾名坐堂大夫,只有幾個年紀小的藥童在前堂收拾藥櫃,臉上也都戴著面罩。
崔雲昭的到來,讓要藥童們都很驚訝。
程三姑娘這幾年一直在伏鹿,此時也不在博陵,崔雲昭直接開門見山,說要見老神醫。
藥童們做不得主,請了程家大郎出來,見是崔雲昭,便有些驚喜地請她去了藥亭。
「城中病患暴增時,祖父已經命我們調集過一批草藥,只是今日一早封了城,有些草藥還在路上,運不過來,我一早都在忙這事。」
崔雲昭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
程家大郎臉上越發喜悅。
「還是崔夫人厲害。」
原來他還不信祖父的話,現在眼看霍檀一飛沖天,他便信了八成。
眼下博陵遭難,恰好崔雲昭就在博陵,真是讓程家大郎喜出望外。
不知道為何,看到她,程家大郎居然覺得安心了。
似乎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崔雲昭很快就見到了老神醫。
兩三年不見,老神醫頭髮都已經全白了。
他精神矍鑠,眉眼間都是慈祥,歲月沒有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跡,他的時間似乎早就停駐。
見崔雲昭到來,老神醫一點都不驚訝。
他指了指茶桌:「坐吧。」
等崔雲昭落座,老神醫便直接開口:「今日敢出門,想必小友已經有所猜測。」
崔雲昭知道老神醫料事如神,便也不隱瞞,道:「我懷疑不是疫病,而是投毒。」
老神醫捋了捋鬍鬚,嘆息著點了下頭。
「你猜的沒錯。」
「如今已經到了深秋時節,天寒物燥,並非春夏潮熱時節,一般是不會有瘟疫橫行的,另外,瘟疫不會發病如此迅速,會慢慢傳染,一個接一個倒下。」
「前些時候,我看過不少病人,一開始確實沒有意識到會有這麼多人患病,便以普通腹瀉發熱來治,後來病例越來越多,城中百姓開始恐慌,我才意識到事有不對。」
「當時岑將軍和崔大人都問過我的意思,但我沒有看到所有病患,不能肯定究竟是為何而患病。」
當時老神醫也不能確定是投毒還是疫病。
因為疫病多變,什麼病症都可能出現,若是老神醫直接便判定不是疫病,放任百姓隨意出城,到時候殃及其他州府,可就釀成大禍了。
「所以我當時說,需要再看幾日。」
「只是朝廷等不了那麼久,百姓們也等不起,在各方輿論之下,博陵還是封城了。」
說到這裡,老神醫也嘆了口氣。
「待到今日,我已經看到有病人有所轉機,在用藥之後有所好轉,且統一安置的病患並未有加重病情,我才可以肯定這並非是疫病,而是投毒。」
博陵這麼大,想要給大半個州府投毒,並非簡單就能做到。
說到這裡,老神醫看向崔雲昭:「倒是沒想到,崔夫人此刻也在城中。」
崔雲昭卻一點都不慌亂。
老神醫能肯定是投毒,那博陵百姓就有救。
崔雲昭心裡微微放鬆,然後才道:「若是投毒,最有可能就是下在食物和水中,之後我會上報岑將軍,讓病患密集地的百姓不要飲用井水,改用溪水,等水流被沖淡之後,再繼續沿用。」
博陵等地的百姓吃水都是井水,在井水裡投毒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甚至都不需要那麼多人來行事,三五人就能把事情辦妥。
思及此,崔雲昭便道:「看來還得把守城中各處水井,不讓生人靠近,繼續投毒。」
她思維敏捷,處事果斷,不過幾句話就分析出要如何行事,老神醫眉頭略松,看起來也放許多,道:「還是小友謹慎,如此甚好。」
崔雲昭問:「得病的百姓都在何處?」
老神醫說:「一開始都在自己家中,不過今日因為封城,岑將軍擔心出事,便讓士兵把的病的百姓都請出家門,一起聚攏在城北棚戶區,各藥方的大夫都過去那邊,在給病患看診。」
這個過程肯定艱難,但岑勇此人倒是沉穩,直接在全城下達軍令,告知若是藏匿病患,直接格殺勿論,在這樣的威壓之下,有許多病患為了不連累家人,都自行去了棚戶區。
聽到這裡,崔雲昭也跟著嘆了口氣。
亂世只能用重典,否則即便不是疫病,要醫治解毒,也湊不齊那麼多人手四處送藥看診,留在家中反而會有性命之憂,最行之有效的辦法就是把病患全部集中,一起用藥治療。
這可能也會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卻也能保住更多人被以最快的速度救治。
岑勇此舉倒是讓人敬佩,即便承擔了百姓的咒罵和怨懟,岑勇也在所不惜。
他做到了一個父母官應該做到的一切。
崔雲昭又同老神醫問了問解藥事,得知老神醫一直在試藥,便鬆了口氣。
「若是能有解藥,百姓們就得救了,此番多謝老神醫。」
老神醫這麼大年紀,此刻出山,承擔了巨大的壓力,能治好百姓,自然是大功一件,可若出了什麼岔子,他也會跟岑勇一樣被人怨恨咒罵。
可以說是晚節不保。
但老神醫依舊站了出來。
老神醫看著崔雲昭,忽然笑了一下。
他眼眸中有著敬佩和慈愛:「為醫者,自當盡心救治病患,我們只要做好這一件事便好。」
「就如同現在的小友,這本與你不相干,你卻依舊勞心勞力。」
「身在其位便謀其政,我不需要百姓感謝,我只希望治好我的病人。」
崔雲昭看著老神醫,緩緩點了點頭:「老人家放心,我會竭盡所能。」
從青浦路藥局離開之後,崔雲昭立即去了防禦使府面見岑勇,當時崔序也在,崔雲昭便把來意一起說了。
一是要保證百姓食水,二要盡力徵調藥材,城中患病人數眾多,光憑各家藥鋪的存藥杯水車薪。
岑勇和崔序自然也知道,但此刻兩人面色都不好看。
崔雲昭遲疑地問:「可是朝廷沒有回覆?」
岑勇咬緊牙關,道:「今日並非我要封城,一早便收到朝廷政令,要求必須封城,並且如若半月內無法徹底解決疫病……」
後面的話,岑勇都說不出口了。
崔雲昭神情微變,頓時便明白裴翊詢這是徹底放棄了博陵。
與其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來填補救援的空子,還不如直接封城,最後能活下來的百姓繼續生活,死去的人就直接拋棄。
亦或者,還有比這更殘酷的事情。
崔雲昭抿了抿嘴唇,神情凝重地道:「將軍還能往外傳遞訊息嗎?」
岑勇看了一眼崔序,遲疑片刻,道:「尚可。」
崔雲昭垂眸深思,然後便抬眸看向岑勇。
她目光凌厲,有著勢不可擋的銳利鋒芒。
「將軍可敢拚一拼?」
此刻崔雲昭跟岑勇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博陵一日不解封,崔雲昭可能就多危險一日。
他們不怕封城,最怕的是百姓動盪,城內內亂,或者朝廷徹底失去耐心,採用更極端的手段。
情勢最快得到控制,最不容易出現大危機。
岑勇還在猶豫,就聽外面傳來士兵的聲音:「防禦使,急報!」
岑勇沉聲道:「說!」
那士兵就推門而入,迅速說道:「方才城東、城西有五處百姓反抗逃跑,已經被鎮壓,病患已經轉送至棚戶區。」
岑勇深吸口氣,看向崔雲昭:「不賭也要賭了。」
崔雲昭便道:「還是我剛才說的那幾點,若是要安撫民心,將軍可以先派士兵在巷中宣講,告知病人是被帶走治病的,這一次並非瘟疫,用藥可救。」
「二來則要儘快清算城中物資,保證百姓民生,另外需要抽調士兵安頓病患,不能讓病患們心生恐懼,安心養病才是。」
岑勇點點頭,崔序便也開口:「城中糧食草藥我會派人清點,今日傍晚可有結果。」
這一次的封城跟伏鹿那一次不同,那一次是因為刺殺,局勢可控,糧食用水都可以送入城中,這一次是被朝廷禁封,朝廷徹底斷了賑濟,他們只能自救。
崔雲昭倒是有些意外崔序的果斷,不由對他點點頭。
然後她才看向岑勇。
「第三,需要聯絡郭節制和馮將軍,請求他們支援。」
第三點就需要承擔違背政令,私下行事的責任了。
岑勇這一次沒有猶豫,直接就道:「好。」
滿城百姓,數千人患病,為了那麼多百姓,多大的責任岑勇都要擔。
崔雲昭終於鬆了口氣。
她看向岑勇,道:「岑將軍放心,這個責任定遠侯府能擔,為今之計,就是要救治百姓,儘快解除病症。」
「我們一定可以活下來。」
事情議論完,崔序便迅速去忙了,岑勇同崔雲昭了防禦使府,一起去往安置病患的棚戶區。
崔雲昭依舊騎馬。
岑勇看著身邊這名年輕的女子,不由道:「夫人跟侯爺都變了。」
說到這裡,他卻搖了搖頭:「不,這才應該是你們。」
他會在此時面見崔雲昭,一切大事小情同她商議,已經從態度上表明瞭自己的立場。
他已經在各種勢力中堅定選擇了霍檀。
即便霍檀沒有任何表現,只是個忠君愛民的英勇將軍,但岑勇也算看著他長大,怎會不知他的秉性?
現在,博陵遭逢大難,朝廷卻選擇直接捨棄,其冷血和殘忍令人齒寒。
而崔雲昭卻站出來,以定遠侯府的名義,想要一起拯救博陵子民。
這對於岑勇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有時候選擇就是這樣簡單的事情,君不仁,那就自己選擇仁君。
岑勇回過頭來,看向前方烏泱泱的人群,看著天際金烏燦燦,終於還是說:「希望蒼天眷顧。」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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