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戶區原本居民就不多,之前的流民有的迴歸了祖籍,有的留在博陵,日子好過之後都陸續搬離了棚戶區。
棚戶區就空置了下來。
現在,整個棚戶區擠滿了病患,在不確定是疫病還是普通疾病下,岑勇只能抽調幾隊老兵,給予高額獎賞過來維持秩序,不過也因為是老兵,士兵們訓練有素,已經把百姓們按照市坊和性別分開安置。
即便如此,整個棚戶區也是吵吵鬧鬧。
大多數人都在哀求痛苦,少部分人縮在角落裡,正在發熱痛呼。
每個人都都是驚痛交加。
城中所有大夫,就連學徒都算上,在街巷裡忙忙碌碌,年長一些的藥童們獨自住在幾間棚屋裡,正在熬藥。
整個棚戶區裡充斥著藥味,血腥味和難聞的氣味。
這樣的環境,讓病患越發恐懼,情緒也很難得到舒緩。
崔雲昭微微蹙起眉頭。
岑勇面色也很難看。
有病人認識岑勇,一看到他立即就驚叫起來,大聲嚎哭:「將軍,將軍別殺我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憑什麼丟棄我們,憑什麼。」
「岑勇,你是要害死我們!」
整個棚戶區瞬間亂了起來。
反正都要死了,什麼權貴和身份,病人們都不在乎了,他們只想博得活著的機會。
要不是有士兵和長刀鎮壓,那些病患很可能衝破防線,到處亂跑。
岑勇面色沉重,他上前一步,大聲道:「把你們帶來這裡,是為了儘快用藥醫治,不醫治病情只會越來越重。」
他大手一指,在士兵和大夫們身上一一點過,才道:「若真的放棄你們,為何要派士兵和大夫守護醫治,又為何盡心盡力給你們安頓住處?」
岑勇聲音越發高昂:「你們不是疫病,不用擔心,只要好好醫治,就能痊癒離開!」
「我不會放棄你們,整個博陵上下,都不會放棄你們。」
說到這裡,有的病患就已經哭了起來。
哭聲此起彼伏,形勢難得平靜了下來,可就在此時,有人又高聲質問:「派兵不過是怕我們跑,派大夫是怕我們傳染其他人,你若是真的說的這麼大義凜然,你怎麼不留下來?」
霎時間,整個棚戶區又叫嚷起來。
岑勇面色鐵青,他此番也意識到,不僅有人對博陵投毒,還有人藏在其中,意圖攪亂博陵,讓整個博陵最後救無可救。
他剛要說話,崔雲昭卻上前一步,站在了岑勇身前。
她只是個年輕女子,面容姣好,纖細單薄,但她氣度沉靜,身上的氣勢卻讓人不自覺信服。
「我是定遠侯霍檀之妻,博陵崔氏女,崔雲昭。」
「我自幼在博陵長大,想必有人認識我。」
話音落下,棚戶中陡然一靜,片刻後有聲音響起:「我認識崔夫人。」
「我也認識,她在我家買過花。」
陸陸續續有人承認崔雲昭的身份,然後又有人問他:「侯夫人,你為何在博陵。」
崔雲昭道:「我回來給父母掃墓祭拜,恰好遇到博陵封城,就趕來看望病患。」
說到這裡,她神情一凜,滿臉都是嚴肅。
「岑大人公務要緊,需要關照全城百姓,不可能留在棚戶區,」崔雲昭深吸口氣,道,「但我可以留下來,幫忙照顧病患,諸位以為如何?」
棚戶區瞬間安靜下來。
片刻後,有人低聲問:「真的?」
崔雲昭笑了。
她的笑容很乾淨,有一種讓人心悅誠服的聖潔。
「自然是真的,棚戶區人手不足,我也要留下來幫忙。」
崔雲昭說著,一步步往裡走。
她這樣毫不畏懼的模樣安撫了許多病患的心,大多數人都安靜了下來,眼睛裡重新煥發生機。
崔雲昭一邊走,一邊說:「大家只是患病,並非疫病,我知道,有些人的病情已經好轉,我懇請好轉的病患跟我一起,幫助更多的重病患者,我們一起想辦法離開這裡,可好?」
聽到這裡,再度有人哭了起來。
可這一次卻不是被逼到絕境的痛苦,而是喜極而泣。
「好好,都聽夫人的。」
崔雲昭能留下來,本身就足夠安撫人心。
她本就在博陵名聲極好,曾經做過許多好事,現在即便做了侯夫人,也依舊選擇了同百姓們站在一起。
這如何能叫人不感激。
如此一來,整個棚戶區的氣氛為之一變。
那些要死要活的病患們也都被安撫,安靜坐下來等待安排。
岑勇這才鬆了口氣。
他遙遙對崔雲昭拱手,崔雲昭對他點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岑勇直接安排駐守此地的指揮張衡:「棚戶區事全權交給侯夫人,爾等聽從她調令。」
安排完正事,岑勇就匆匆離開了。
崔雲昭則在棚戶區看了一圈,然後回到了中央位置,她聲音洪亮,底氣十足,能讓附近的病患都聽見。
「屋舍需要重新調整,如同屋中有誰重病不能起,立即聯絡士兵送出,如有吐血也一併上報,專症專治,能迅速對症下藥。」
她目光一一掃過:「若有輕症病人會廚藝、煎藥、打掃等活計,也可一併上報,需要你們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報酬不多,但府庫應該能出得起。」
崔雲昭一一說著,道:「棚戶區有些屋舍多年沒有住人,事權從急,未有打掃,還請諸位幫忙一起打掃乾淨,畢竟要在這裡養病,乾淨一些才好住人。」
她一項項說著,命令有條不紊下達,讓棚戶區的病人們越累越有信心。
無序會讓人失衡,但有序卻讓人充滿希望。
很快,重症病人就被分割槽大棚屋集中安置,剩餘病患也按輕重緩急被重新劃分,有的人中毒不深,此刻幾乎已經痊癒,便幫著做做飯掃洗的活計,不過用了三個時辰,整個棚戶區幾乎是煥然一新。
等忙完了,崔雲昭才發現自己早就腹中空空。
張衡送來了糕餅,低聲道:「夫人,今日暫時只有糕餅,夫人將就一下。」
崔雲昭就笑了一下:「不用了,棚戶區食物有限,我自己帶了乾糧,只是忘記吃了。」
忙過這一陣,棚戶區立即井然有序,崔雲昭得了空閒,去了邊緣給她準備的乾淨屋舍,洗淨手臉,才跟親兵一起吃用起來。
她這邊剛吃完了帶來的點心,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譁聲。
崔雲昭領著眾人出去,就看到崔序帶著幾人過來棚戶區。
他緊繃著臉,身邊的崔氏僕從壓著崔雲綺,神情很是嚴肅。
「父親,父親我沒病。」
「我不要來棚戶區。」
「父親,我是你的四姑娘啊。」
崔序卻完全不聽她的,似乎是為了顯示一視同仁,眾生平等,他甚至把患病的崔雲綺一起送來了。
棚戶區那麼多百姓看著,崔序自然不會心軟,崔雲昭只看一眼便明白,他就是送崔雲綺過來拉攏人心的。
故而無論崔雲綺如何哭求,他都沒有心軟,甚至大義凜然地道:「防禦使大人下令,病患一律要送來棚戶區,我即便是知府也不能僥倖,你既然已經的病,就要來棚戶區。」
說著,他目光搜過病人們,姿態做得很足。
「這裡有大夫,有士兵關照,能治好你的病,」崔序道,「等你病好了,父親親自過來接你回家。」
這一齣表現下來,倒是讓崔雲昭刮目相看。
無論崔序的真實目的是什麼,但他把崔雲綺送來,確實更能安撫民心。
崔序不知崔雲昭留在了這裡,他直接把崔雲綺交給張衡,道:「張指揮有勞你了。」
張衡點頭,對崔雲綺道:「四小姐莫怕,棚戶區有許多空屋舍,可以單獨給你安置一間。」
崔雲綺低下頭,知道反抗無能,只能嬌弱地哭。
崔雲綺的丫鬟桐兒也病了,崔序就讓桐兒一起過來,讓她在棚戶區伺候崔雲綺。
等一切安排完,崔序就迫不及待離開了。
崔雲昭見崔雲綺進了屋不再出來,才繼續出來忙碌。
傍晚時分,崔雲綺才知道崔雲昭在棚戶區幫忙。
她讓桐兒過來尋她,崔雲昭便如約而至。
這一間棚戶位於棚戶區邊緣,也很乾淨,裡面都被桐兒打掃過,應用之物都有,甚至還有個小隔間,可以做廁房。
比許多百姓住的好多了。
但崔雲綺卻一臉病容,她眼睛通紅,滿臉都是淚痕:「二姐姐,你讓我離開吧,我害怕。」
崔雲昭搖了搖頭:「二叔送你過來,想必下定了決心,況且城中有軍令,那麼多人知曉你患病,若是我放你離開甚為不妥。」
崔雲昭淡淡安慰她:「這裡大夫都是最好的,老神醫也已經過來看診,在這裡才能治好病。」
崔雲綺要說什麼,可緊接著她就撕心裂肺咳嗽起來,一口鮮血吐了出來,看起來更是病弱。
她依舊是柔弱模樣,抬眸看向崔雲昭的時候,一點都看不出內心多麼憎惡她。
「二姐姐,可是我害怕,你不害怕嗎?」
「這病肯定治不好了。」
崔雲昭道:「老神醫說過了,這就是普通的秋季病症,只要按時服藥就能好,你不要胡思亂想。」
「等你病好了就能回家去了,好好養病吧。」
她說完,外面就又有人喚她,崔雲昭便急匆匆起身,道:「你安心養病。」
說完,崔雲昭迅速離開了。
等她走了,崔雲綺的神情微微變了。
桐兒一邊給崔雲綺擦血,一邊咳嗽,一邊給崔雲綺擦唇邊的血:「小姐,我們怎麼辦?」
崔雲綺眼神帶著凌厲的目光:「之前蘇夫人說過,有神算算過這一次博陵會有大難,肯定就應在了這裡。」
「桐兒,這肯定不是普通的病症,否則岑勇為何一定要讓病患集中在這裡,又派重兵把守。」
「他們嘴上說得好聽,其實就是騙我們,等我們都病死了,就一把火燒了乾淨。」
桐兒哆嗦了一下,也跟著哭了。
「小姐,我不想死。」
崔雲綺緊緊攥著她的手,低聲道:「我們不會死,我方才看到了蘇夫人,只要聯絡上她,我們就能離開這裡。」
「她不敢拒絕我。」
崔雲昭自然不知道崔雲綺心中所想,在棚戶區她有許多事情要忙。
之後幾日她都在安排棚戶區病人的衣食住。
等好不容易回過神來,老神醫便驚喜地對她道:「重症的病患中,已經有三成開始好轉了!」
老神醫這幾天幾乎是連軸轉,沒白天沒黑夜在救治病患,這麼大年紀,崔雲昭很是佩服。
她忙上前扶住老神醫,請他坐下,也跟著笑了:「這是好事。」
「不過,」她頓了頓,道,「城中的食水還富足,但藥材……」
說到這裡,老神醫神情也微微沉了下來。
「藥材只夠一兩日的了,必須調來大批藥材,才能在五日中讓輕症患者陸續痊癒。」
病患有所好轉,自然是好訊息,但這也意味著藥食不能停,一旦停了,病情很可能加重。
這不是自然患病,是中了毒。
崔雲昭蹙了蹙眉頭:「老神醫,這是一種什麼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