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神醫揉了揉眉心,精神頭過去,他已經頗為疲憊。
「我同幾位老大夫一起議論過,這並非是毒經上出現過的毒藥,只是用了幾種容易讓人腹瀉傷胃的藥材混合而成,加重劑量放在了水中。」
「不致死,卻不好治,胃病不比其他病症,需要長時間溫養才能治好,故而藥食是不能停的。」
這幾日棚戶區給的食物都是青菜粥,病患腸胃脆弱,不能食刺激食物,也不能多吃,只能這樣配合藥材慢慢養好。
這樣一來,治病的過程就會漫長,可能最終會拖延到超過朝廷期限。
這個做法當真是惡毒。
崔雲昭點點頭,神色凝重:「我知道了,老神醫辛苦了,您還是休息一會兒,今日夜裡就莫要忙了。」
崔雲昭同老神醫說過話,就又去見了岑勇。
不過三五日,岑勇都鬢角都有了白髮。
他已經竭盡所能調來了物資,可藥物還是無法送來。
博陵之外,已經有朝廷的軍隊駐守,食水物資都不好徵調。
崔雲昭沉吟片刻,道:「非常時機,非常手段。」
「已經死去的病患,不能一直放在城北義莊,需要儘快安葬。」
岑勇記心中一凜,抬頭看向崔雲昭,卻看她面沉如水,眼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一定要取得藥材食物,知道城外訊息,否則,我們拖不到朝廷動手那一日。」
岑勇緊緊攥著拳頭,他已經明白了崔雲昭的意思。
次日清晨,岑勇要求開北城門,送出病患遺體安葬。
守城軍亦是裴翊詢新晉封上來的心腹,對岑勇這等老將絲毫不放在眼中,但當岑勇衝破城門,送出上百具屍身時,那名心腹刺史也有些慌了。
博陵多次上表,說城中沒有疫病,病患都在好轉,也無人陸續染病,可城外其他人是不信的。
尤其是裴翊詢最厭煩這樣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到要如何處置,也不想繼續往裡砸賑濟,故而直接就下令封城。
這看似是個很雷厲風行的舉措,但後續朝廷只封城,沒有其他動作,就顯得過分涼薄。
這不是保護其他百姓,這是直接捨棄博陵。
將心比心,實在令天下百姓齒冷。
看著這麼多屍體,士兵們都慌了,紛紛往後退,沒有人再敢上前阻攔。
岑勇很順利出城,取得了物資,放在棺材中帶了回來。
下午,他親自往棚戶區送藥材。
崔雲昭見他事成,心裡也很高興,道:「有勞岑大人。」
這一次岑勇是冒著違逆的罪名,才弄來物資,實在難得。
岑勇卻沒有說此事,只道:「節制告訴我,說侯爺在江安大勝,殺江安節度使,已經清繳了逆賊。」
崔雲昭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但緊接著,岑勇就道:「節制也說,博陵的事情侯爺知曉了。」
崔雲昭微微蹙了蹙眉頭,但片刻後,她垂下眼眸,道:「我知道了。」
「我們還是按原定計劃行事。」
岑勇走後,崔雲昭在棚戶區巡視。
路上,她遇見了不少曾經的熟人,得知他們身體越來越好之後,也很高興。
她最後去看的崔雲綺。
還未到崔雲綺的棚屋,她就看到一個身影從屋中離開,因為太快,她沒能看清是誰,甚至連男女都沒有看清。
崔雲綺已經用了好幾日藥,可是很奇怪,她的病越來越重了。
此刻崔雲綺躺在床上,整個人病懨懨的,屋裡都是血腥味。
她的吐血癥狀沒有好轉。
她一看到崔雲昭,就又悲切哭泣起來:「二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崔雲昭已經知道前世今生的事情,對她自然同情不起來,也做不出溫和模樣。
她只站在床邊,垂眸看她。
「你有沒有按照大夫的方子吃藥?」
崔雲綺眸色閃動,一邊吐血一邊說:「我吃了,我怎麼可能不吃?」
崔雲昭隨意安慰了一句,然後道:「之後我請老神醫親自過來看望你。」
崔雲綺眼眸頓時亮了:「真的?」
崔雲昭點點頭,道:「真的,你好好養病,莫要多想,我先去忙了。」
等從棚屋出來,崔雲綺就叫來張衡:「最近棚戶區可有什麼異常?」
張衡忙得好幾日都沒閤眼了,此刻看起來十分困頓,他道:「倒是沒什麼異常,怎麼了?」
崔雲昭搖搖頭。
她沉思片刻,道:「張指揮,你安排人單獨看守崔雲綺,她一個小姑娘,我擔心她有什麼危險。」
說是危險,可她卻用了看守這樣的字眼。
張衡腦子有些遲鈍,但這幾日行事下來,他知道崔雲昭是多麼雷厲風行的人。
於是便道:「是。」
有了藥,病人們又在好轉,霍檀也大勝待歸,崔雲昭本來很高興。
可高興還沒一日,棚戶區就又出了事。
本來已經好轉的重症患者們,最近陸續又開始吐血,有人持續高燒,竟是又病了起來。
這樣病情反覆,其實是正常的,但有人卻坐不住了,開始在棚戶區散播謠言。
說岑勇根本就是騙人的,這不是能治好的病,他們就是得了疫病,都要死在這裡。
病人本來就脆弱,流言一起,就迅速傳播開來。
棚戶區各處接連有人同士兵爭執,要求回家。
這麼一鬧,原本還算平和的棚戶區就又熱鬧起來。
崔雲昭沒有管那些熱鬧,只請幾位大夫給重症的病人看診,最後老大夫說:「確實只是病情反覆,身體機能好轉,才會發熱,需要排出體內的毒素。」
況且,這些反覆的病患不過三五人,可就三五人,卻被有心人傳揚的滿棚戶區都是。
崔雲昭鬆了口氣,又叫來張衡,讓他把所有鬧事者都聚集在一起,堵住他們的嘴,先餓上三日。
若有人還如此鬧事,就依此行事,出事她來擔責。
她很清楚,這是有心人煽動,眼看博陵已經要走出這一場病症的陰霾,當然不能罷休。
然而就在此時,外面忽然傳來稟報聲。
一名士兵面色蒼白進來,迅速說:「夫人,指揮,方才趁著鬧事,有十幾人從缺口中跑了出去。」
崔雲昭神情一凜,道:「務必抓回。」
看來,這一次對方是有備而來。
崔雲昭當即帶上霍檀給她的長刀,跟著眾人縱馬而出,一路追趕逃跑者。
那些逃跑者很熟悉棚戶區的地形,一路躲閃非常靈活,一開始士兵們根本就尋找不到。
等找到其中兩三人的時候,已經過去兩刻了。
那兩人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普通百姓,他們身手利落,即便患病也比尋常士兵要強得多。
崔雲昭已經猜到了幕後主使,讓士兵儘量留活口,但那些人一個個都很利落,發現自己完全逃不掉之後,直接抹脖自盡,手段非常狠辣。
他們自殺的場面血腥又果斷,讓人心中震顫。
崔雲昭面色微沉,對武達同和張衡道:「他們應該是厲戎隱藏在伏鹿的奸細,若能留活口,儘量留活口,若是留不得,直接格殺勿論。」
聽到奸細二字,所有士兵都神情一凜:「是,謹遵夫人令。」
那些奸細跑得很分散,很難抓,他們是做足了準備才行動,故而對棚戶區地形頗為熟悉。
忙了一個多時辰,也不過只抓到一個活口,剩下十人都死了。
就在這時,有士兵趕上前來,對崔雲昭道:「夫人,崔四小姐不見了。」
崔雲昭緊蹙眉頭,道:「知道了。」
她率領士兵繼續搜尋,終於順著那些人的痕跡,慢慢找到了奸細們逃竄的方向。
就在眾人以為要抓住所有人時,兩道細弱的身影倒在了地上。
崔雲昭定睛一看,那是崔雲綺和她的丫鬟。
崔雲綺身上中了一刀,滿臉血痕,趴在地上已經奄奄一息。
丫鬟桐兒已經死了。
崔雲昭忙上了前去,站在兩步之外,只讓士兵探她的鼻息。
還有氣。
崔雲昭垂眸看著崔雲綺:「是誰帶你離開的?他去了哪裡?」
崔雲綺氣若游絲,一邊咳一邊吐血,她滿臉是血淚,對著崔雲昭央求:「她騙我,她騙我,她說能治好我的,二姐姐,救救我。」
崔雲綺已經流了很多的血,她乾淨的鵝黃衫裙早就被染紅,看不出本來模樣。
崔雲昭不知道她為何要跑出來,卻能猜到幾分。
電光石火間,她忽然回憶起崔雲霆的話。
崔雲昭眯了眯眼睛,目光炯炯看向崔雲綺:「是小關氏,對不對?」
崔雲綺愣了一下,忽然仰頭笑了起來。
「你怎麼總是這麼聰明?」
她一邊說,一邊咳,聲音斷斷續續,已經進氣多出氣少了。
崔雲昭一邊讓士兵順著前路追尋小關氏,一邊看向崔雲綺。
「崔雲綺,留在棚戶區,好好治病,你什麼事情都不會有。」
「可惜,你不信任我。」
崔雲綺眼睛閃動,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終於說出了真實所想。
「你那麼恨我父母,怎麼可能救我,留在棚戶區我一定會死,一定會死。我得自己救我自己。」
崔雲綺目光充滿了嫉妒,她捂住腹上的傷口,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機會了。
她忽然猙獰笑了一下,滿臉都是暢快。
「我們的血都混入了棚戶區的水中,你也會得疫病,你逃不過的!所有人都要死!」
「崔雲昭,你跟我一起死吧!」
崔雲綺聲嘶力竭說完最後一句話,心裡最後那點氣一洩,整個人頓時癱軟下來,再也不動了。
死到臨頭,她也堅信這是一場疫病。
士兵上了前去,探了探鼻息,對崔雲昭搖了搖頭。
崔雲昭嘆了口氣,道:「把她先送回去收殮,然後通知崔家,讓他們過來接回女兒。」
說罷,崔雲昭目光向前,在皎潔的月色下眼神堅定。
「我們要把最後的人抓到。」
「一個都不能放過。」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明天見~
今天帶一下《重生後嫁給前夫六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