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條約》全數通過,金人使節立時便令人傳書上京,將這訊息告知金太宗及一干被俘宗室子弟的家眷,原以為此事就此塵埃落定了,卻不想訊息傳出之後,旋即又激起了另一場巨大風暴。
金五十萬錠、銀五百萬錠,再將靖康之役時劫掠到的圖籍珍寶悉數送回——不看每年須得繳納的供奉,這些便已經大大超出了上京宗室們的心理承受範圍。
尤其是完顏宗幹。
金太宗承諾將還政於太祖一系,現下太祖嫡子早亡,嫡長孫又被金太宗安撫下去,儲君之位除了他這個長子,還有誰擔得起?
靖康之役叫金人吃的溝滿壕平,但畢竟時間太短,還沒有來得及消化,這會兒宋人忽然間往金朝肚子上擂了一拳,逼迫他們怎麼吃下去的就怎麼吐出來,完顏宗幹如何肯依?!
畢竟在宗乾眼裡,接下來要當金國皇帝的人是他自己,被俘的是自己的競爭對手,憑什麼叫自己掏空家底、以一種近乎砸鍋賣鐵的方式贖回被俘的宗輔、宗弼等人?
完顏宗幹無論如何也不肯接受這個結果。
金朝仍舊保有部落式的權力結構,靖康之役自東京搜刮的大筆錢財多半流入宗室之家,而所謂的皇室,也不過是完顏氏這一族人當中血脈最純粹的一支罷了。
宗輔、宗弼被俘,宗翰之子被俘,另外還有不少於二十名宗室身陷東京,然而上京城內完顏家的宗室何其之多,現在要他們為被俘之人買單,將前不久歡天喜地收下的家財盡數取出,如何能叫眾人甘心?
完顏宗幹一向剛愎自用,秉性陰狠,不被宗室待見,然而現下卻藉助這時機掀了桌子,身後迅速聚集起一批宗室來,甚至於唐括皇后和金太宗的嫡子完顏宗磐都有隱隱站在他身後的態勢。
原因無他,大家都不是菩薩,誰也不想從自己兜裡掏錢去救別人。
然而反對的力量也同樣強大。
宗輔、宗弼之妻是必然得換丈夫回來的,宗翰之妻業已失了丈夫,然而兩個親生兒子都被俘虜,難道她還能狠下心腸來不管不顧,叫親生子死在東京,庶子繼承宗翰權位?
怎麼可能!
其餘被俘宗室的家眷也咬緊牙根不肯放棄。
宗翰之父乃是國相,他本人也手握重軍,堪稱是皇室嫡系之外宗室裡最強的一支,再加上宗輔、宗弼的舊部,勢力甚至於隱隱壓過對方一頭。
完顏宗幹受夠了皇位上四叔的那些大道理,什麼大局為重,什麼一切都是為了大金,統統都是狗屁!
下一任儲君出自太祖一系,所以四叔他才能大義凜然的說這些輕巧話,要是你死之後是你親生兒子來當這個家,你還捨得出錢換那群人回來?!
宋人有句古話說的甚好,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還不是為了利益!
完顏宗幹知曉四叔金太宗必然不會反對用重金交換一眾宗室俘虜回京,故而根本沒有往他面前去多費口舌,糾結了一眾親附於自己的宗室與士兵之後,悍然對宗輔、宗弼、宗翰等幾家被俘宗室的府邸發動了猛烈攻擊。
大力要求贖回被俘之人的就是這幾家,若是他們都死了,誰還會主張換那群廢物回來?
宗輔、宗弼等人死在東京,既能減免那一筆堪稱天文數字的贖金,還能一舉消滅兩個最刺眼的競爭對手,何樂而不為?
至於所謂的親情——女真向來都是強者為尊,弱肉強食!
完顏宗幹率軍出擊沒多久,訊息便傳入宮中,金太宗剛服過藥,此時正沉沉睡著,唐括皇后在側,眸底神色略微一動,應聲之後,便將傳訊之人打發下去了。
她沒有喚醒金太宗,將這訊息告知於她。
身邊女官有些遲疑的看著她,低聲道:「娘娘,您……」
唐括皇后轉過身去,視線掠過床榻上懸掛著的帳子,漠然道:「我沒有陛下那樣的胸襟,能為女真天下犧牲一切。」
她眼底顯露出濃重野望:「我的兒子宗磐,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坐上儲君之位!」
就叫完顏宗幹去殺吧,等那幾家都被屠盡,她再令人去收拾殘局,宗幹殘殺宗室手足,如此豺狼心性,如何能擔當大任?
同樣,宗輔、宗弼幾家都被殺光,再也沒人會支援重金將被俘宗室贖回。
如此一來,太祖一系的繼承人便所剩無幾。
屆時她再請丈夫下令寬恕隨從宗幹作亂之人,廢黜重金交換被俘宗室一事,雙管齊下,兩度加恩,何愁大事不成?
也正可以趁機敲打一下心思浮動、騎在牆上不知道該倒向哪邊兒的唐括家。
唐括皇后是唐括氏家主的妹妹,宗輔之妻是唐括氏家主的女兒,到底是支援宗輔,還是支援太宗之子完顏宗磐,唐括家一直都在左右搖擺,若是宗輔之妻死了,宗輔也死在宋人手裡,那唐括家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唐括皇后笑了,眼底不見絲毫溫度。
完顏宗幹有自己的小算盤,唐括皇后也覺得自己算無遺策,然而事情的最終走向,卻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完顏宗幹麾下既匯聚了諸多宗室,便不要指望他謀事有多隱蔽,動身之前便為宗輔、宗弼、宗翰之妻窺得先機,三家驚駭之餘,當即便傳召舊部組織反擊,意圖先下手為強。
完顏宗幹原先想的是趁其不備、一擊斃命,卻不成想那幾家早有準備,硬生生將偷襲戰打成了對抗戰。
一方是太祖長子、多家宗室的聯合體,另一方是此前金朝掌軍最多的三家王府,雙方猛地碰撞在一起,連帶著整個上京都要抖三抖。
兩方本就是利益攸關,現下既動了兵刃,便是想置對方於死地的,到了這等地步,自然是不死不休。
唐括皇后原本還想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等待了半個時辰之後卻聽殺喊之聲傳的身在宮中都能聽聞,猛地發覺局勢已經徹底失控,底下心腹來報,道是甚至有上京流民心懷叵測衝擊王府皇宮,意圖趁亂謀利。
她心下驚慌,趕忙入內意圖喚醒丈夫,卻見金太宗被宮外亂聲吵醒,虛弱的睜開眼眸,疲憊道:「外邊怎麼了?」
唐括皇后不敢隱瞞,遮掩住自己在其中發揮的作用,小心翼翼的將事情講了。
「混賬東西!」
金太宗臉色猛地漲得通紅,強撐著坐起身來,咳嗽道:「大敵當前,竟還有閒心內訌,他們是失了智嗎?!」
唐括皇后又懼又怕,也難免擔憂他身體,近前去幫丈夫順氣,卻被金太宗一把撥開,高聲傳了侍從前來:「傳令上京守軍入駐城內,即刻穩定局勢,備馬——我要親自問問這些孽障,看他們是不是真要叫大金滅亡才甘心!」
唐括皇后聽得怔住,急道:「可是御醫說過,你的身體不能再奔波勞累了——」
這話還未結束,金太宗轉眼看她,目光陰鷙,重重一掌摑在她臉上,力氣之大,竟叫唐括皇后站立不住,摔倒在地。
「蠢貨!」
沒等唐括皇后委屈的申訴幾句,金太宗便怒聲道:「你以為你瞞下訊息不叫我知道,就能坐收漁翁之利,叫宗磐為儲君嗎?宗磐他是我親兒,若真是有機會,難道我會不想叫他得償所願?!」
他一下下錘著自己心肝,一代雄主,老淚縱橫:「那五十萬錠金子、五百萬錠銀子,哪是為了贖宗輔、宗弼等人回來,是我大金戰敗之後用以向宋求和的賠償款啊!你以為我不管宗輔等人死活,這筆錢便不需要賠了?今日宗干與宗輔、宗弼幾家兩敗俱傷,折的是我大金手足臂膀,如此自毀長城,若叫宋人知道,怕是連牙都要笑掉!」
唐括皇后聽得惶恐,低著頭坐在地上不敢出聲。
金太宗心下恨極,穿上靴子,一腳將她踹倒,身形搖晃一下,卻仍舊強撐著出了寢殿,親自騎馬去穩定上京局勢。
持續了大半日的混戰結束,半個上京都成了廢墟,還有人藉機渾水摸魚,打家劫舍,搶奪百姓財產。
事後清點結束,金太宗才知道情況遠比自己想象的嚴重。
宗輔作為太祖一系僅次於宗乾的太子,府邸遭到了最為猛烈的攻擊,宗輔之妻唐括氏及其兒女悉數被殺,連襁褓中的小兒都未曾得以倖免。
宗弼之妻僕散氏雖得保全,腹部卻中了一箭,情況不容樂觀。
宗翰家親信部將眾多,未曾被攻破,還順帶著對宗幹府邸來了個反衝鋒,將宗幹諸子一網打盡……
金太宗聽到此處,便覺眼前發黑,站立不穩。
完顏宗幹更是目眥盡裂,若非被人按住,立時便要衝上前去同宗翰之妻拼命。
「夠了!」
金太宗當即一聲斷喝:「到底還要鬧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真的要我大金今日亡國才肯善罷甘休嗎?!」
兩方別過臉去,目光仇恨,不願同敵方對視。
金太宗手握馬鞭,唇心上蘊含著一抹深紫,手掌也不受控制的開始顫抖,他旋即將手籠入衣袖,自若道:「幽禁宗幹於五國城,非死不得出,厚葬唐括氏及其兒女,至於議和之事,朕意已決,決計不可更改!」
宗幹被流放到了五國城,那原本是囚禁欽徽二帝的地方,現在卻成了他後半生的棲息之所。
然而無論是宗幹還是另一系,都對這結果不甚滿意。
宗幹覺得皇叔是在趁機打壓自己,給他親兒登位鋪路。
宗翰、宗弼一系覺得皇叔對待宗幹未免太過寬仁——他可是屠盡了宗輔三太子滿門啊,如此大罪,怎麼能用區區幽禁抵消?!
若是太祖皇帝在時,有這等悖逆之人在,必然要剖出他的心肝來祭奠死者才是!
雙方都不滿意,然而在金太宗的強令之下,也只得低頭,勉強接納這個結果。
唐括皇后自然也不情願,然而她久在丈夫身邊,看得出他已經是強弩之末,悲哀不甘之餘,也不曾出言反對。
第二日,金太宗便令人按照幾月前每家領取的靖康所得金銀數額再度收回,一時上京城中怨聲載道,人心不穩,還有幾家宗室推說金銀業已花光,不肯繳納。
金太宗得知之後,便下令強入其家,搜尋出金銀之後,便下令以違抗皇命為由滿門抄斬,宗室們心下凜然,再不敢推諉對抗,然而因此一事之後,心中難免埋下了不滿的種子。
強壓之下,金太宗三日內便湊足了宋國索取數目,令親信協同欽徽二帝一道南下,帶到宋國去完成《建炎條約》,接回被俘的一干宗室。
出發時已經是一月中旬,等這行人抵達東京、再將宗輔等人帶回上京,料想便該是二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