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遺骸,實際上因為崇禎皇帝在乾清宮放的那把火,裡邊的人都燒焦了,壓根認不出來誰是誰,只能根據內侍們指認,挑了個身形差不多充作崇禎皇帝了。
這時候李自成的姿態還是非常和藹的,然而就在北京官吏百姓將將要鬆一口氣的時候,酷烈而殘忍的劫掠開始了。
各級官員按照級別被索取錢物,如果有所推諉,又或者是拿不出來的,傾家之禍旋即到來,起初這還只是針對官員,再到後期,便發展為對於全程官民的一場大劫掠。
為斂財計,炮烙、碎骨,種種酷刑,不一而足,昔日皇都從上到下,個個苦不堪言,家家慘不忍睹。
從前崇禎皇帝在的時候,為了籌集軍費,幾乎要給這群大臣跪下了,到最後卻沒求出來幾個子兒,這時候換成李自成暴力催收,績效立馬就出來了。
內閣首輔魏藻德,崇禎皇帝請求捐款的時候只出了五百兩,在李自成手底下受了五天酷刑,最後交出去萬金之數,還是腦裂而死。
國丈周奎更是極品中的極品,寧肯坐視妻子被殺也不出錢,寧肯坐視兒子、兒媳被殺也不出錢,最後打的奄奄一息的時候,終於捨得鬆口了——錢就是他的命,錢沒了,沒幾天他也跟著去了。
肉食者鄙,不能遠謀,然而平民百姓何辜,要遭逢這等不幸?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李自成能夠打下今日這番基業,自然並非泛泛之輩,享受帝都繁華,暴力征收兵餉的同時,也不曾被這花花世界眯了眼睛。
他還警惕著戍守山海關的吳三桂。
倉皇南逃的朱家太子李自成完全不放在眼裡,不到二十歲的黃毛小兒,他老子崇禎都走投無路***而死了,他難道會有什麼法子令大明起死回生?
反倒是手握重兵、駐守要處的吳三桂,更應該警惕和拉攏。
關外還有滿洲人虎視眈眈,李自成不想跟吳三桂火拼一場,最後卻讓韃子撿了便宜,便接連數次遣人致信吳三桂,希望能夠招降他。
平心而論,吳三桂是很想投降的。
當前局勢下,他北邊有狼、南邊有虎,他就是可憐巴巴夾在肉夾饃中間的那片肉,進退兩難。
投降滿洲人吧,丟了列祖列宗的臉,被天下漢人所嗤笑,顯而易見的要永遠都釘在恥辱柱上。
滿洲這時候自稱什麼?
後金。
哪個「金」?
金國的金。
他們承襲的是完顏氏的金朝。
作為宋元兩個朝代之後的明朝的臣子,本朝的教育使然,他太瞭解時人和青史對於叛降異族漢人的評價了,一個不好,興許就得與秦檜為伍,遺臭萬年。
投降李自成呢,名聲稍稍好聽那麼一點,不算是漢奸賣國賊,只能罵做貳臣,不忠不義。
此外還有最現實、也是最要緊的一個因素橫亙在他面前——他的家人現下正處在別人的掌控之下。
天殺的朱家小兒!
自己跑就算了,還帶上老子全家人一起去了南京!
我現在算是拉褲子裡邊兒了,投降滿洲,家人要死,投降李自成,家人也要死,吳某人倒是想忠貞為國,報效朝廷,可現在這個實力,哪裡能做得到?
你朝廷要是能再打回來,我咬緊牙根堅持數日也便罷了,可崇禎皇爺都絕望***了,你皇太子這個毛兒都沒長齊的還能翻什麼浪出來?!
倒是玩的一手好陰謀,帶走吳某人家小,陷我於水火之中!
吳三桂有心投誠,卻又捨不得家小,老父慈愛,手足兄弟,還有他的兒子們和心心念唸的愛妾陳圓圓……
並非他拘泥於兒女情長,當天平一端放置的籌碼是全家人性命的時候,誰又能等閒視之?
李自成幾次三番使人招降,滿洲那邊兒舅舅祖大壽也送信勸降,吳三桂一宿一宿的睡不著,頭髮大把大把的掉,正左右為難之際,卻聽屬下回稟,道是門外有人求見,口稱可以解他眼前困局。
吳三桂心說放屁,肯定是不知道那邊兒派來勸降的,揮揮手正準備吩咐把他趕走,臨了了卻又停頓一下,遲疑著說:「罷了,且聽聽他說些什麼。」
出乎吳三桂的預料,來人做道士裝扮,倒不像是那兩方派來的人。
他心下微動,卻見那道人行個禮,含笑道:「還請伯爺屏退左右,山人才好為您出謀劃策。」
侍從們面露躊躇,吳三桂則擺了擺手,等人都退了出去,方才道:「說吧。」
那道人卻自袖中取出一封明黃帛書,沉聲道:「臣奉皇爺旨意來此宣旨,平西伯,接旨吧。」
吳三桂臉色頓變。
奉皇爺旨意而來!
大順和滿洲都在爭取他的時候,朝廷竟也送了旨意前來。
眸光閃爍,他沒有急於跪地,只是咳嗽一聲,溫和了語氣:「敢問來使,是奉崇禎皇爺之令,還是……」
那道人自若道:「臣奉大行皇帝皇太子、新帝之令前來向平西伯宣旨。」
南京的小皇帝!
吳三桂下頜不易察覺的緊咬一下,順從的跪了下去:「臣吳三桂領旨!」
那道人見狀,反倒笑了:「皇爺說了,伯爺孤軍奮戰,戍守要處,是我大明的棟樑之才、肱股之臣,行過大禮也便罷了,這旨意卻無需臣來宣讀,直接遞交到伯爺手中便是。」
吳三桂勉強牽動一下嘴角,謝了皇爺恩德,心下卻是冷笑——無非是想壓我低頭,以此觀量我的態度罷了。
心頭怒焰沖沖,他臉上神色反而愈發恭謹,雙手接過那封帛書展開。
新帝的言辭頗為客氣禮遇,先講都城失守的突然,他為防忠臣在前守關、家小在後受難,方才將吳家人一併帶去南京,好生顧看……
吳三桂看到此處,便忍不住磨了磨後槽牙,再看下去,不禁眉頭微動。
新帝說能夠體諒他現在的左右為難,如果可以的話,還請他勉力支援,若是實在撐不住了,或可與李自成部虛與委蛇,換取喘息之機,平西伯的難處他都明白,也能夠體諒,若真倒向李自成,他不怪他,只是有一點,萬萬不能投降後金,做民族的罪人……
吳三桂將這封書信看完,心緒微松。
這新鮮出爐的皇帝雖然看起來像狗,但好歹也算個人,一來給他指了明路,沒有逼迫他跟滿洲又或者李自成同歸於盡,二來還給他留了保命符。
這封奏疏由他親筆所寫,加蓋玉璽,若真是投了李自成,來日再行反水,有這封旨意作證,他乃是奉旨投敵,而非自己品行不端。
吳三桂將這封不算長的奏疏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終於長舒口氣,再度跪下身去,南面叩首,以示恭敬。
道人見狀,便知此事成了一半,向吳三桂行個禮,飄然離去。
吳三桂率軍堅守半月後,李自成再次遣人前去招降,這一次,吳三桂沒有將人趕走,沉默半晌之後,傳令將其請進門來。
長達數個小時的磋商和拉鋸戰之後,吳三桂面色頹然,宣佈倒向大順。
訊息傳回北京,李自成大喜過望。
南邊近來不太順利,他還是太小看那黃口小兒了,竟連吃了好幾個敗仗,現下北邊兒得了喜訊,也很值得慶賀一場。
遵從二人商議的結果,李自成降旨封吳三桂為平西王,仍舊戍守山海關,防備北邊後金,與此同時,又調遣麾下精兵良將前去協助,一來是防備吳三桂另有異心,二來麼……
大明的天下爛成什麼樣子都跟我沒關係,但是當這天下變成我的囊中之物之後,就不能再讓它繼續爛下去了!
還有北邊殺千刀的韃子,等老子騰出手來,剿滅南明朝廷之後,再慢慢同你們算賬!
吳家世為明臣,到吳三桂這一代時,卻做了大順的臣子,即便知道這都是政治交易的結果,可真正到塵埃落定之時,吳三桂心頭仍舊是百感交集,複雜難言。
日暮時分,殘陽如血,吳三桂獨自立在城牆之上,晚風吹來,不勝唏噓悲慼。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是他的副將,聲音不似往日洪亮,帶著些許萎靡與頹然:「王爺,李自成……皇上派遣的援軍來了,您要不要見一見?」
吳三桂很快收拾了心情,大步邁下城樓:「走!」
一行精騎伴著滾滾塵土而來,到身側五米遠時勒住韁繩,飛身下馬,為首之人身量結實而挺拔,腰佩長刀,周身一股兵戈鐵馬的悍利之氣,淵渟嶽峙,非同凡俗。
吳三桂為之所攝,心頭暗道好個漢子,露出笑容迎上前去,身體卻在觸及對方面容之時猛然僵住!
這人的面容竟跟崇禎有六七分相似!
「平西王——平西王?!」
對方豪爽大笑:「怎麼只看著我不說話?難道我與你哪個熟人生的相像?」
吳三桂回過神來,忙遮掩過去,一邊與其說笑寒暄,一邊偷眼打量他身形儀表。
崇禎是個生於富貴的皇家子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儀態出眾,面前這大漢麼,身量似乎比他高些,身形也更加魁梧結實,舉止豪放而粗獷,與崇禎截然不同。
但是面容上的確是相似的。
近來李自成與南邊朝廷作戰不順。
這個大順賊子又與崇禎生的這般相像。
若是好生調訓一番……
恍惚間一道閃電劃過腦海,靈光乍現,吳三桂忽然間冒出一個主意來。
……
「什麼,讓我假冒崇禎?這如何使得!」
朱元璋一掌擊在案上,八尺男兒,眼眶通紅:「我全家都是因為崇禎那狗賊的亂政而餓死的,這時候讓我學他,如何使得!」
吳三桂笑的寬慰他:「只是一種嘗試而已……」
朱元璋滿臉抗拒,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兩名一直跟隨他的將領:「………」
來吧,毀滅吧!
已經沒什麼不能接受的了!
……
我是朱元璋。
我穿成了大明末代天子崇禎皇帝。
我毅然投入到轟轟烈烈的起義軍事業中去。
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讓我去假冒崇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