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贇的十八歲生日過得悄無聲息。
沒有人給他發簡訊、打電話,也沒有人對他說一句「生日快樂」。
倒也不是一點沒驚喜,他收到一份來自錢塘的生日禮物。
生日前一天,蔣贇拿到夏雲寄來的快遞,除了一疊卷子,還有一盒剃鬚套裝,含一把剃鬚刀、一盒刀片和一瓶剃鬚泡沫。
打頭的那份卷子上像以往一樣貼著一個長頸鹿,這次又多了一隻小熊。
蔣贇嘴角含笑,站在桌邊研究剃鬚泡沫,鄒帥看到了,問:「斌哥,你要刮鬍子啦?」
「嗯。」蔣贇摸摸嘴唇上方,其實他自己也有了刮鬍子的想法,以前軟軟的小絨毛最近好像變粗變硬了,給人感覺髒兮兮的。
鄒帥很來勁:「你刮一個我看看!」
蔣贇依言走進衛生間,先用洗面奶洗臉,又把剃鬚泡沫擠到臉上,頂著一嘴巴「奶油」,問:「這麼多夠嗎?」
鄒帥站在他身邊撓撓頭:「不知道啊,我又沒用過。」
蔣贇拿起剃鬚刀,向下繃唇,小心翼翼地刮唇上和下巴,鄒帥問:「啥感覺?」
「沒啥感覺……哎呦。」蔣贇刮破了一個小口子,鮮紅的血液滲出,兩個男孩都大笑起來。
把臉弄乾淨後,蔣贇照著鏡子,摸摸光滑的皮膚,感到滿意。
鄒帥擠眉弄眼地問:「斌哥,你真沒有女朋友嗎?」
蔣贇笑問:「幹嗎問這個?」
鄒帥倚在衛生間門口,老氣橫秋地說:「你這麼帥,還一直有人給你寄卷子,我覺得就是你女朋友。」
蔣贇笑笑,沒回答,鄒帥又說:「斌哥,其實我也有個女朋友。」
「是嗎?」蔣贇轉頭看他,「就是你班裡那個elaine?老和你聊天那個?」
鄒帥搖搖頭:「不是,elaine是來這兒才認識的,我以前上初中時有個女朋友。」
蔣贇:「……」
鄒帥繼續說:「我女朋友在臺城二中上學,寒假我倆還一塊兒出去玩過,但我感覺不太好,我覺得她好像不喜歡我了。」
蔣贇暈倒:「我也沒覺得你有多喜歡她呀!我就看你一直和elaine聊天呢!」
「對哦,你這麼一說……我也有這感覺。」鄒帥像是很苦惱,「我女朋友其實比elaine漂亮,但我現在覺得elaine也挺可愛的。」
蔣贇覺得該給這小孩上上課:「鄒帥,你是男孩子,這樣可不行,男人要有擔當,要專一,要負責。你要是不喜歡你女朋友了就和她說清楚,然後你想追elaine就去追,不可以腳踏兩條船!這不是男人乾的事兒。」
鄒帥低頭看腳尖:「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渣呀?其實我還是挺喜歡我女朋友的,就是……我和她不在一個學校上學,見也見不到,她現在對我冷淡很多,我和她在一起好像也沒什麼話講。」
蔣贇想到章翎,他們分隔兩地一年整了,連一通電話都沒打過,他只能在腦海裡回想她的聲音,想得狠了,就開啟手機看看照片。
他有一個行動硬碟,把前一年旅遊的照片都存在硬碟裡,還有平時一些零散的合影,只在手機裡留下兩張。
一張是在遊樂場,章翎戴著那頂長頸鹿帽子,笑嘻嘻地依偎在他身邊,背景是五彩斑斕的旋轉木馬。
另一張是除夕夜拍的,蔣贇坐在章翎舅舅家的沙發上,穿著章老師那件駝色毛衣,章翎站在沙發後面,微微彎腰,雙手搭在他肩上。
當時,她似乎是想用雙臂環住他的脖子,被他阻止了,房子裡那麼多人,他都不明白章翎的膽子怎麼會那麼大。
蔣贇在走神,鄒帥眨巴著大眼睛叫他,「斌哥,斌哥?」
「啊?」蔣贇回神,「怎麼?」
鄒帥:「我剛說的你聽到了嗎?」
「你說什麼了?」
鄒帥撇撇嘴:「我說,我以後是要出國的,我和我女朋友估計沒有未來,可能還是elaine更適合我,她說她也要出國。」
小男孩垮著肩,回身走向床,蔣贇站在洗臉檯前收拾剃鬚套裝。
距離高考不到九十天,想到自己和章翎的約定,他心裡有了一絲茫然。
蔣贇想,跟著章翎去北京,真的正確嗎?
一年多不見,他自然不會變,那章翎呢?
她的喜歡不像他,有著經年累月的基礎,對章翎來說,和他相處滿打滿算也就一年半,這一年半里,她還喜歡過喬嘉桐,那她對他的喜歡會不會像鄒帥的女朋友那樣,隨著時間推移慢慢變淡?
蔣贇搖搖頭,看著手裡的剃鬚泡沫,強迫自己不去想這個問題。
十八歲,其實就是一個普通的日子,前一天後一天,照舊吃飯睡覺,上課做題,過得沒什麼不同。
可對蔣贇來說,十八歲是不一樣的,在這一天他做出一個決定,只是不能和翟麗講,因為他不能主動聯絡她。
——
四月中旬,距離高考還有五十天時,錢塘五中所有高三學生在新校區操場上進行成人禮和高考誓師大會。
大家都穿著那身藏青色正裝校服,男生西裝領帶,女生百褶裙黑皮鞋,儀式結束後,還要拍畢業照。
高三生髮言代表是林師妍,站在臺上說得慷慨激昂:「……我們十八歲了,步入人生中的嶄新旅程,青春點燃夢想,激情放飛希望,站在少年至成人的大門口,面對國旗,我們莊嚴宣誓……」
操場上,五百多個高三生同時舉起右拳,置於耳邊,跟著大聲唸誦宣誓詞。
有人神情疲憊,有人目光堅毅,有人眼含熱淚,也有人笑得沒心沒肺。
章翎抬頭看向遠方,國旗在飄揚,藍天上,一群鳥兒剛好飛過,她想,她念這個成人禮誓言還名不副實,不過那個人倒是名正言順了。
大會結束,大家去拍畢業照,這是高三(1)班最後一次拍集體照,四十八人全員到齊,還有各任課老師和校領導。
排隊時,章翎和邱遠峰擦肩而過,邱遠峰早就有了新朋友,幾個男生打打鬧鬧,互相調侃對方穿西裝的樣子好傻。
章翎想,他還記得蔣贇嗎?
一年多了,再也沒人提到蔣贇,這個在高二(1)班短暫逗留過半年的男生,運動會上的表現讓人振奮,文藝匯演中又帶給大家驚喜,成績一直普普通通,最後因為打架被開除,從此杳無音訊。
是不是,只有她還在默默惦記?
——
翟麗終於記起要給蔣贇打電話,他們已經有小半年沒見。
「蔣贇,最近有缺什麼嗎?衣服夠不夠穿?錢呢?夠用嗎?」這是她的經典開場白。
蔣贇說:「什麼都不缺,我挺好的。」
翟麗問:「你什麼時候回錢塘?五中的老師會幫你安排嗎?」
蔣贇回答:「放心,會安排好的,六月初過去。」
他的高考報名和體檢都在臺城做,是梁軍幫他協調好的,蔣贇只要在六月初回到錢塘,拿到准考證就能直接參加高考。
翟麗說:「哦,那沒什麼事了,我最近工作比較忙,就不過去看你了,你好好學習,下個月我去看你。」
她要掛電話,蔣贇叫住她:「你等等,我有話和你說。」
翟麗很緊張:「什麼話?」
蔣贇說得很平靜:「我成年了,就是上個月,所以,你的義務已經履行完畢。從現在開始你不用再來看我,也不用再給我打生活費,我奶奶給我留了些錢,我的大學學費和生活費都能自己解決,足夠了。高考以後我不會再來臺城,不會再打擾你。謝謝你這一年多對我的照顧,你說的什麼出國,買房,我心領了,我走以後你放寬心,好好照顧兩個孩子,不用再惦記我,我能照顧好自己。」
翟麗:「……」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蔣贇你在說什麼?你什麼意思呀?」
蔣贇說:「不用我重複了吧?我不會破壞你現在的家庭,再過一個多月我就走了,以後咱倆就別見面了,我知道你的難處,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什麼解決辦法?要解決什麼問題?!」翟麗失控地叫起來,「你有沒有良心的?蔣贇,你這算什麼?過河拆橋嗎?沒地方去了過來找我,要考大學了拍拍屁股就走?你把我當什麼?!」
蔣贇很困惑:「你難道不覺得我是個定時炸/彈嗎?或者是……拖油瓶?是你自己說的,不能讓你的家人知道我的存在,我也不需要讓他們知道我的存在!我是想過好日子,但我不需要你來幫我,之前十幾年我都過來了,以後我也能一個人過!」
翟麗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要我公開認你,對嗎?」
蔣贇吐血:「不是!你別瞎想!我沒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啊?」翟麗又開始哭了,邊哭邊喊,「你是我兒子!親兒子!我也想認你,但現在沒辦法!我說了我不會虧待你的,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啊?!」
蔣贇強忍住掛電話的衝動:「反正,不管你怎麼想吧,該說的我都說完了。這樣吧,下個月你有空就過來一趟,咱倆見面聊,就當最後見一次,完了我就回錢塘高考,以後……你就把我忘了吧。」
打完這通電話,蔣贇感到很舒心。
他也算是體驗過有媽媽的感覺,儘管兩人的見面次數一雙手都數得過來,一點兒也不親密,但他好歹吃過媽媽做的飯菜,穿過媽媽買的新衣,住過媽媽租的房子,睡過媽媽鋪的被褥。
也沒什麼可遺憾的了。
時間進入五月,是高考前衝刺的最後階段。
鄒帥再也不敢和蔣贇閒聊天,蔣贇做著章翎寄來的錢塘模擬考卷,還附有答案,自己做,自己批,估摸著這時候的自己在五中是什麼水平。
他託著下巴想:不用擔心章翎,她心態特別好,成績一直很穩定,就是不知道姚俊軒現在考得怎麼樣。
蔣贇不再是村通網少年,已經知道上海交大有多牛逼,他希望姚俊軒能順利考上,他一直記著姚媽媽給他吃的那支旺旺碎碎冰。
玉橋中學的高考氛圍一點也不濃厚,要出國的那幫人還有空閒搞社團活動,蔣贇班裡也不緊張,拍畢業照那天,有女孩偷偷給自己化個妝,甚至紮起複雜的辮子。
他們去外面拍照,蔣贇坐在椅子上沒動,宋露璐興奮地叫他:「蔣斌,走啦,去拍畢業照!」
蔣贇說:「我不去了,和葉老師說過,我是借讀的,不用拍。」
宋露璐睜大眼睛:「為什麼借讀不用拍?」
蔣贇笑:「不用拍就不用拍嘛,好像是規定的,我學籍不在這兒。」
宋露璐怔怔地看著他,咬咬唇,又問:「那……一會兒,我能單獨和你拍個合影嗎?」
蔣贇有些為難:「不要了吧,我不喜歡拍照。」
他不想在這裡留下影像記錄,也是佟躍東交代過的。
原本高高興興的宋露璐再也笑不出來,遲皓叫她:「露璐,走了。」
宋露璐一撇頭,和遲皓一起往外走。
路上,遲皓說:「我總覺得,蔣斌是故意和我們保持距離,來了一年多,從來沒融入過我們這個班級。」
宋露璐不吭聲。
「你別太在意他。」遲皓勸她,「他本來就不是臺城人。」
宋露璐實在忍不住,眼淚掉下來:「你閉嘴!真煩人!要你提醒我嗎?」
五月中旬的一個週末,蔣贇從學校回到出租屋,翟麗之前給他打過電話,說這個週末會過來看他。
蔣贇做好心理準備,估計又要看到翟麗哭哭啼啼的樣子。
對於這位媽媽,他真的有點頭疼,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蔣贇把房子打掃了一下,坐在書桌前做卷子,下午,門鈴響了。
翟麗是有鑰匙的,每次都會自己開門進來,蔣贇感到奇怪,從貓眼往外看一眼後就愣住了。
他開啟門,看著門外站著的那位老人,七十多歲的年紀,有著高大清瘦的身材、花白又微卷的頭髮、極為立體深邃的五官,只是臉上的表情很冷峻,每一道皺紋似乎都透著威嚴。
這是……翟麗的父親?
蔣贇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的「外公」為什麼會來。
翟仕和緩緩走進門,把門關上,上下打量蔣贇,問:「你就是蔣贇?」
蔣贇覺得自己不用回答。
翟仕和說:「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居然長這麼大了,個子很高啊,唉……我也老了。」
他在餐桌邊坐下,蔣贇說:「我去給你泡杯茶。」
「不用了,一會兒你媽媽也會來,我和她約好在這裡見面,她來了我就走。」翟仕和抬頭看蔣贇,「你和你媽媽長得很像,和思儒更像。」
思儒……大概是他弟弟的名字。
蔣贇沒回答,只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位老人,潛意識覺得,他可不是來重拾親情的。
果然,翟仕和收起那份溫情,沉聲問:「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蔣贇都想笑了,好脾氣地回答:「我什麼都不想要,我不知道你女兒和你們說了什麼,我和她說過,下個月我就要回錢塘高考,以後再也不會來臺城,絕對不會打擾你們的生活。」
翟仕和冷冷地注視他,似乎在揣摩他話語的真假,良久後開口:「你媽媽前兩天對我說,你現在在臺城上學,馬上就要高考了,她想把你帶去我們家,讓我們認你。」
蔣贇說:「不用,沒這個必要。」
「你來了一年多,她從沒和我們說起過。」翟仕和的眉頭皺起來,像是很不滿,「她向來都這樣,以前和你爸爸談戀愛也是,偷偷摸摸地談,明知道我們不會同意,還是一根筋地走到底,結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