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贇:「……」
老人坐著,他站著,特像學生在被嚴厲的師長訓誡,可蔣贇不覺得自己哪裡有錯,說:「我還是給你泡杯茶吧,你坐會兒,我要去做題,馬上要高考了,我時間很緊張。」
這一次翟仕和沒拒絕,蔣贇給他泡來一杯綠茶,也不理他,顧自坐在書桌前做卷子。翟仕和坐了一會兒後,起身在屋裡轉悠一圈,看看蔣贇的床,又站在他桌邊看他做數學題,搖頭道:「字寫得不好。」
蔣贇:忍。
二十多分鐘後,翟麗來了,看到老父親已經先一步上門,慌得不得了,蔣贇無奈地推開卷子,三個人一起坐在餐桌邊「談判」。
他幾乎沒說話,就聽翟麗和翟仕和在那裡爭辯。
翟麗的意思是不想委屈蔣贇,只是暫時不能告訴她的先生和婆家,希望她的父母可以先接納蔣贇,承認他的身份。
說實話,聽她對老父親說出這些話,蔣贇挺意外的。
翟仕和的意思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蔣贇在老兩口家裡露面,保姆能看見,鄰居和小區保安也能看見,萬一哪天他們多嘴告訴翟麗的先生呢?總而言之,蔣贇最好不要來臺城,認不認親先不提,至少在經濟上不會虧待他,以後他工作結婚,翟家都會給予他幫助。
翟麗果然開始抹眼淚,說自己這麼多年都沒管蔣贇,讓孩子吃了不少苦,現在他奶奶去世了,在世上只有她這一個親人,如果連她都不管蔣贇,孩子以後怎麼辦?
翟仕和火了,重重地一拍桌子,大聲吼:「翟麗,你現在哭有什麼用?當初我們叫你分手,你不分!叫你出國,你不出!死心塌地地要跟著蔣建齊,現在知道哭了?如果你那時候聽我們的話,會是現在這樣嗎?!四十多歲的人了還這麼不過腦子,你是好日子過膩了想給自己找麻煩嗎?思顏才九歲!這事兒你要是處理不好,你的家就散了!」
蔣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老人說話時,彷彿當他是死的。
翟麗哭哭啼啼地說:「爸!你不能這麼說建齊,我當初和他是真心相愛的!他生病,我也沒辦法!如果他好好地活著,我們也不會這樣啊!」
翟仕和痛心疾首:「真心相愛?你到現在還惦記他嗎?那個窮小子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你為了他不出國深造,留在錢塘,住在那種農村房子裡,年紀輕輕就做了媽!如果沒有蔣建齊,你現在不會只有這點成就!做什麼還要看你老公的眼色!我們辛辛苦苦把你培養成大學生,就是希望你能過上好日子!結果你卻看上個一窮二白的男人,要不是後來我們把你帶回來,你有現在這安穩日子過嗎?!」
翟麗大哭:「爸!現在還說這些幹什麼?建齊已經沒了,現在是要說蔣贇!我對不起蔣贇!我想好好照顧他!他是我和建齊的親兒子啊!」
蔣贇看著他們吼來吼去,不知怎麼的,想起章知誠和章翎。
高考越來越近,已經不到一個月。
他到底為什麼要去北京?
想要陪在章翎身邊,想要幫章老師照顧章翎、保護章翎,不讓任何人欺負她。
還有呢?
他和章翎心知肚明,去了北京,他們的關係很大機率會改變。
之前不能提的,不考慮的,在他們長大成人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會和章翎談戀愛嗎?
章翎會一直喜歡他嗎?
章老師和楊醫生能答應嗎?
他真的能保護章翎嗎?
他想做警察,盛珂說,警察的家屬是很危險的。
更何況,葛朝陽都還沒抓到呢。
還有,章翎是想要出國讀研的,會因為他而放棄嗎?
幾年後,章翎會後悔嗎?
蔣贇想到一個場景,很多年後,章老師也這樣敲著桌子罵章翎:那個窮小子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當初我們叫你分手,你不分!叫你出國,你不出!死心塌地地要跟著他,現在知道哭了?我們辛辛苦苦把你培養成大學生,就是希望你能過上好日子!結果你卻看上個一窮二白的男人,如果你那時候聽我們的話,會是現在這樣嗎?!
蔣贇眨了幾下眼睛,心口變得越來越堵,那對父女還在吵吵鬧鬧,他覺得聒噪,再也聽不下去,站起身說:「你們別吵了,要吵去外面吵,我還要做卷子。」
翟麗和翟仕和都停下來,一起轉頭看他,蔣贇很疲憊,說:「其實,你們完全沒必要吵架,我說過,我沒有破壞你們家庭的意思,真心話,不騙人。我不要錢,也不要房,我本來就是一個人,以後也會是一個人。我不怪你們,你們不用覺得對我愧疚,這一年多,我過得很好,這也是一份恩情,我不會忘。媽……」
他對翟麗喊出這個稱呼,一點兒也不勉強,「我叫你一聲媽,以後也沒機會了,咱們可能就是沒有做母子的緣分,就到此為止吧,你們吵得我頭疼,高考考不好,我可要賴你們啊。」
翟麗淚流滿面,呆呆地看著他,嘴巴一癟,又一次痛哭出聲。
翟仕和沒和女兒吵下去,坐在那裡重重嘆氣:「作孽啊!」
翟麗和翟仕和離開了,臨走前,翟麗想要抱一下蔣贇,蔣贇沒同意。
他語氣很淡:「抱歉,我不習慣這些身體接觸。」
翟麗嗚咽著說:「你哪天走?媽媽去送你。」
蔣贇說:「不用了,我走的時候會把鑰匙留在桌上,你到時候過來把房退了就行。」
翟麗搖頭:「你上大學要用很多錢,媽媽會給你的。」
蔣贇笑:「真的不用,你好好過日子吧,媽,再見了。」
後來,蔣贇再也沒見過翟麗,六月初,他和鄒帥告別,小男孩哭了鼻子,說:「斌哥,我會想你的!」
佟躍東和夏雲開車來臺城接蔣贇,他帶上行李,與他們一起返回錢塘。
翟麗給他買的衣服鞋子,他挑著帶走四、五件,大部分都留下了,筆記型電腦沒拿,只帶走一個行動硬碟,那裡面都是他珍藏的照片。
他沒和翟麗合過影,家裡的老相簿也沒有翟麗的照片,他決定徹底忘掉這個人,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和媽媽,兒女雙全,事業有成,日子過得很安穩,他是真的不想再和她有糾葛了。
——
6月6日傍晚,章知誠在家裡接到夏雲的電話,對方說:「章老師,麻煩你轉告章翎,蔣贇回來了,他想對章翎說,考試加油,考完後,如果你同意,我們會安排兩個孩子見面。」
章知誠說:「好的,我會告訴章翎,謝謝你夏警官。」
他去到章翎房間,女孩子沒在複習,坐在飄窗窗臺上翻小說,耳朵裡塞著耳機。
章知誠走過去,摘下章翎的耳塞,說:「蔣贇回來了,對你說考試加油,考完後,你們可以見面。」
章翎仰著臉看爸爸,圓圓的眼睛先是睜大,接著又快速地眯起,彎成兩道月牙狀。
章知誠揉揉她的腦袋:「矜持點,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
他走出房間,章翎興奮地撲到床上,左手撈過長頸鹿,右手撈過憤怒的小鳥,對它倆說:「你們知道嗎?蔣贇回來了,考完試我就能見到他了。」
6月7日一早,車載廣播裡全是高考日的交通資訊,擁有高考生的家庭個個嚴陣以待,有媽媽穿上旗袍,意寓「旗開得勝」,也有爸爸穿上綠衣,意寓「一路綠燈」。
湯子淵收拾好考試包,和媽媽一起準備出門,他的弟弟湯子贇倚在門口對他握拳:「哥,加油!」
許清怡非常放鬆,因為過了北電和上戲的藝考,她好歹是個重高學生,過藝術院校的文化課分數線簡直輕而易舉,出門前還挑了會衣服,打算穿一條美美的連衣裙。
蕭亮是個馬大哈,臨出門前還在整理身份證和文具,蕭媽媽罵他:「叫你昨晚收拾好!非不聽!千萬別落東西,落了我也不會給你送!」
蕭亮大笑:「放心吧,不會落。」
林師妍和方家豪通電話:「我出門了,你呢?」
方家豪:「我在你家樓下啦!趕緊下來。」
姚俊軒吃完一頓豐盛的早餐,他的爸爸撐著病體挪到客廳,對他說:「軒軒,別緊張,放輕鬆,爸爸相信你。」
姚媽媽有些搞不清狀況,只知道這場考試很重要,怯怯地對姚俊軒說:「軒軒,你要考一百分哦。」
姚俊軒扶額,知道解釋也沒用,對母親說:「媽,我會努力考的。」
還有邱遠峰、薛曉蓉、吳炫宇、梨子、郭駿驍……大家都從四面八方奔向考場,為了夢想,為了未來,為了給這十二年苦讀做個交代。
章知誠送章翎去考場,穿衣色調向來簡約的章老師這天罕見地穿了一件大紅色t恤,章翎驚呆了,問:「爸爸你怎麼穿得這麼鮮豔?」
章知誠一本正經地說:「這叫開門紅。」
章翎樂壞了:「爸爸,你居然都迷信這些?」
章知誠笑:「寧可信其有嘛,走吧,翎翎,今天要加油。」
鄧芳和陳濤等五中班主任都等在考場門口,揮著班旗發准考證,見一個叮囑一個:
「你記得速度一定要快,千萬別來不及寫作文。」
「作文審題要清楚,論點別寫偏,你太會發散思維了。」
「正常發揮就行,別緊張,你能考好的。」
「記住你的字,好好寫,你的字只有我認得,寫太潦了作文要扣書寫分的!」
……
蔣贇混在人群裡,戴一頂黑色鴨舌帽,穿一身黑衣黑褲,佟躍東陪著他,似乎比他還緊張:「昨晚睡得好嗎?千萬別緊張啊,好好考,名字記得寫蔣贇,別寫了一年多蔣斌,把自己大名都給忘了!」
蔣贇失笑:「知道了東哥,放心吧。」
他走進考場,佟躍東看著少年高大挺拔的背影,總覺得蔣贇有心事,這幾天話都少了許多。
大概是緊張吧,佟躍東這麼想。
熙熙攘攘的考場門口人越來越少,鐵門關上,只剩部分家長等在外面。
蔣贇坐在考場裡,身邊全是陌生人。
章翎也坐在考場裡,託著下巴看向窗外。
吊扇嘩啦啦地轉著,窗外烈日炎炎,知了在樹上鳴叫。
鈴響,高考開始了。
——
兩天考試結束,出考場後,學霸們都在對答案,章翎卻迫不及待地奔向章知誠:「爸爸,考完了!我是不是能見蔣贇啦?」
夏雲沒有食言,給了章知誠一個地址和房號,當天晚上,章知誠就陪章翎去到那家小賓館,他等在樓下大堂,讓夏雲陪章翎上樓。
章老師不想看到兩個孩子重逢的場面,不想讓自己心塞。
夏雲打量著章翎,女孩子歡欣雀躍,坐電梯時都在哼歌。
她問:「考得好嗎?」
「還行。」章翎有點害羞,「我覺得發揮很正常。」
夏雲說:「蔣贇說他考得也還行。」
章翎開心得直笑。
夏雲把章翎帶到房間門口,說:「我先走了,你自己敲門吧,他在裡面。」
夏雲離開了,章翎站在房門口,做過幾個深呼吸後,抬手叩門。
門開了,她抬起頭,驚訝地看向面前的男孩。
他應該是熟悉的,微卷的頭髮,咖啡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樑,一切都是她記憶中的樣子。
可他又是陌生的,比起離開時,他更高了,似乎比爸爸都要高,肩膀也更寬闊,露在短袖下的手臂修長又結實,還有那胸膛,似乎都厚了一些。
蔣贇也在看面前的女孩。
她居然把頭髮剪掉了,剪得比高一入學時都要短,劉海碎碎的,臉上依舊是一副大眼鏡,圓圓的眼睛裡泛著水光,嘴巴緊緊抿著,白皙的臉蛋兒都憋紅了。
她輕輕叫他:「蔣贇。」
是他記憶裡的聲音,整整441天沒聽到,他都數著的。
「蔣贇!我好想你啊!」章翎撲到蔣贇懷裡,男孩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將她抱緊,瘋狂地揉著她的後腦勺和背脊,啞著嗓子叫她:「章翎。」
他的聲音更低沉了,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就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富有磁性,叫得章翎一顆心撲通亂跳。
房門關上,章翎就跟掛在蔣贇身上似的,被他帶進房裡,兩人並肩坐在床上,牽著手,側過身子看對方,一邊看,一邊笑。
章翎一開始還是淚汪汪,被蔣贇看了一會兒後就受不了了,「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打他:「你看什麼呀?真討厭。」
蔣贇問:「你考得好嗎?」
章翎點頭,問:「你呢?夏警官說你考得還行。」
蔣贇說:「一般吧,但是應該夠得上我想去的學校了。」
章翎急問:「你想考哪兒?」
蔣贇的神色嚴肅下來,說:「章翎,我想考警校。」
「警校?」章翎還是第一次聽蔣贇提到這個想法,「哪個警校啊?北京肯定有警校,你查過嗎?我都沒聽你說過你想做警察,其實挺好的,小蔣警官!」
蔣贇遲疑片刻,說:「有件事,我要先告訴你。」
章翎:「什麼?」
蔣贇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不想去北京了。」
章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