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燕雲家所在的福全衚衕,是舊時候的名字,現在很多人都管它叫發一衚衕,管旁邊的甜井衚衕叫發二胡同。送她回家那晚,鍾瑩從方牌上看到的小字,正是發展司幹部宿舍的分片標示。
非常巧,邱文濤家就住在發二胡同,和蘇燕雲家相距不到五十米。
邱文濤至今不肯供出幕後指使,但他惡意針對陌生學妹,做出種種匪夷所思行為的理由又過於牽強,鍾瑩大膽猜測,他寧願攬下罪名也不願出賣的,莫非是心上人?
給邱家的時間已經夠多,可邱父快把邱文濤打成殘疾了,還是沒能逼出那個名字。派出所民警上門要帶走兒子時,他傷心且無奈,父子倆的前程,邱家的未來,竟然比不上一個外人?這糊塗兒子不要也罷!
公安機關的審訊手段自然比老父親要專業文明的多,不打不罵,亮出證據,邱文濤沒怎麼掙扎就在花錢收買他人造謠,男扮女裝潛入女生宿舍,惡意毀壞鍾瑩財物的筆錄上簽字畫押。
民警又問起第一樁手法雷同的入室盜竊案是不是他乾的,他先矢口否認,被要求採集指紋也無所畏懼的樣子。盜竊數額較大,不屬於民事調解範疇,一旦罪名坐實,百分百要入刑,不是他做的,確實不能承認。
可是當民警問他認不認識蘇燕雲時,邱文濤突然縮回了按向指紋印臺的手,說:不認識,那件事也是我乾的。
不冤枉一個好人,不放過一個壞人,你說是你乾的就是了?手都伸到一半了哪還能讓你縮回去!
經過指紋比對,邱文濤不是入室盜竊的實施者,蘇燕雲才是。她的指紋和民警第一次從鍾瑩枕頭上提取的證據完全吻合。
具體的審訊筆錄鍾瑩沒有看到,但她可以把經過猜得大差不離。就在匯演之後不久,蘇燕雲便經常出入人大校園,暗中窺視她的動態,在邱文濤幫助下開始了對她一系列的報復行為。砸水瓶,踩被子尚不解恨,摸清她的宿舍位置直接進去搞破壞,並指使邱文濤在校園中散佈謠言,敗壞她的名聲。
動機,嫉妒咯。那晚鐘瑩和晏宇當眾擁抱親吻,她看似平靜無常,實則已經犯病了。
真正的精神分裂犯起病來都是不管不顧六親不認的。蘇燕雲只在鍾瑩的物品上洩憤,沒有實施人身傷害;跟蹤晏宇但不靠近,找不到人私下裡暴跳如雷,瘋狂騷擾別人,卻也沒敢給晏宇打一個傳呼。而且她學業優秀,是同級學生中第一個被導師挑進實驗室的佼佼者。這一切都說明在大部分時間裡,她的理智佔據上風,明白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更明白要想得到已經有了女朋友的晏宇,就不能暴露半點瘋狂的屬性。
這讓鍾瑩覺得她大概還不到分裂的程度,應該是有些功能性精神障礙,例如幻覺,妄想,情緒難以自控等等。
如果不是導師請客那晚她被酒精控制,露出恐怖的女鬼表情,鍾瑩也不會往精神疾病上想。正常的壞女人想挖牆腳早就動手了,要麼傷害她,要麼勾引晏宇,要麼製造誤會離間兩人,哪有像她這樣只敢當個偷窺狂,私底下搞點雞零狗碎的小動作,卻絲毫動搖不了人家感情基礎的做法呢?
這世上沒有看一眼就滿足了的愛情,除非她通過幻想,把自己加入了晏宇的日常生活中。第一次目睹晏宇親吻鍾瑩,她深受刺激,後來就無視了,也不報復鍾瑩了,那是因為她把自己代入了進去。
有病,但年輕,及早發現及早治療,是有康復希望的。
蘇燕雲對晏宇這般強烈的愛戀從何而來?滿打滿算兩個人相處了幾個月而已,可是聽說她的房間裡搜出了上百張晏宇各個時期的照片和一些沒有標柱,但疑似是他的私人物品。蘇小柔說她在作法,鍾瑩卻認為,這倆人的淵源可能不止她看到的那麼淺顯。
晏宇對此的回答是,她說她初中就認識我了,可是我不認識她。
初中就認識他,喜歡他,為了他拼命考進華大,為了他爭取進入實驗室,終於走到了他身邊,和他說上了話,以後不用再靠幻想來慰藉內心了。
鍾瑩推翻了之前對初戀的疑問,如果沒有她,就憑蘇燕雲的深情和執著,即使有點心理疾病,也未必不能成為初戀。她把病掩飾得很好,乖巧又文靜,在長久相處中慢慢俘獲了晏宇的心。他們相戀,度過一段幸福時光,認定彼此做此生唯一。但兩人相處不可能沒有矛盾摩擦,也許晏宇想深造蘇燕雲想逼婚,也許晏宇和別的異性來往觸動了蘇燕雲那根異常的神經,她開始發病,而後越來越嚴重,已經到了無法正常生活的程度,晏宇備受折磨又倍感傷心,無奈將她送去治療。
幾年後,蘇燕雲死於精神病院,晏宇痛失所愛,情鎖半生,直到遇見了她的外甥女許思瑩。
這是鍾瑩能想到的最符合上輩子狀況的推論,蘇燕雲怎麼死的她管不著,反正以晏宇的專情,初戀不死他應當不會另娶,哪怕只是守著一個精神病人。
當然其中還有很多疑點,比如蘇家對待女兒的態度,生了病而已,又不是罪大惡極,至於連祖墳都進不去嗎?二外公一家當沒這個人,蘇小柔也從未提過她有個堂妹的事實。最可疑的是,晏宇似乎跟蘇家二房沒什麼來往,鍾瑩記得表舅有一次想讓晏宇投資專案,還是通過她牽線搭橋的。那可是他初戀的親弟弟,生疏如此?
發現點蛛絲馬跡就想往上輩子套,鍾瑩的初衷是找到初戀,滅掉初戀,使晏宇全身心只屬於她一個人,此時願望基本達成,可是心裡並不舒服。她終於體會到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感覺,別說前女友了,就連他上輩子喜歡過別人都接受不了。
想問晏宇喜不喜歡蘇燕雲那種長相的女孩,念頭一閃即逝,這不是廢話嗎?他這輩子一定不喜歡,上輩子一定喜歡。糟了個心的!
算了,不要再糾結了,蘇燕雲徹底沒戲,她不能再為當過替身而耿耿於懷,要好好抓住晏宇的心和錢包,努力過好這一生啊。
暑假前一個月風波不斷,後一個月風平浪靜。期待的事情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這也更讓鍾瑩相信初戀威脅解除後,命運開始全方位地發生改變了。
劉誠君歸隊前向父母及蘇父坦白,自己和蘇小柔有緣無份,產生不了愛情的火花。長輩唏噓不已,卻也不能強求。兩家人和和氣氣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蘇父就要帶著蘇小柔返回建溪。
或許是被蘇燕雲的事情嚇到,或許是感情基礎薄弱,長時間不聯絡就放下了,蘇小柔臨走給鍾瑩打電話都沒有提起許衛東。只跟她說了對不起,認識她很高興,她決定聽爸爸的話到小學當老師,希望鍾瑩晏宇有機會去建溪玩。
聽那意思是以後不會再來北城了,鍾瑩差點沒流下熱淚,一世母女緣盡,今生你我都不再重蹈覆轍,就各自安好吧。
她走後不久,消失了大半個月的許衛東終於現身,到西餐廳吃飯時鐘瑩險些沒認出來。人瘦了一圈,皮膚黝黑,臉蛋粗糙,說話有氣無力,點起菜來都沒有氣吞山河的魄力了。
他說他被爺爺帶到老家種田去了,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幹得比驢多,頂著大太陽插秧,整整幹了十天,中暑好幾回。老頭子就捧個茶壺坐在遮陽篷下監工,旁邊還有人給他打扇子
鍾瑩肆無忌憚地放聲嘲笑,許爺這招高,自己管不了就交給他爹,老太爺手裡沒有掰不回來的歪脖子樹。將來要繼承家業的長孫,成天打架泡妞揮霍無度,不修理怎麼行?
許衛東問她見沒見過蘇小柔,剛放出來就給她打傳呼也沒回,去她二叔家門口等人也沒等到,他這些天大哥大傳呼機全被沒收,小柔一定很著急了吧?
鍾瑩說沒覺得她著急,次次出來玩她都挺開心的嘛,現在已經跟她爸回建溪去了,聽說以後也不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