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蕭蕭跟兒子打電話時,杜坤突然飛奔過來,敲敲她的辦公桌說:「六點開會,302會議室!」
何蕭蕭匆忙掛機,想多問老闆幾句,杜坤已一陣風似的跑了。
早上何蕭蕭與杜坤打招呼時,發現他嘴角新起了一圈水泡,猜是昨晚被李董留下訓話,著急上火連夜長出來的。
何蕭蕭所在的雅美化妝品公司是一家老牌企業,過去一直生產品牌名為「明禾綠」的普通型護膚品,專供超市和特惠賣場,以物美價廉贏得口碑,穩定經營了二十多年,市場競爭日益激烈,對手們的營銷方式也五花八門,「明禾綠」逐漸被擠壓成邊緣品牌。
現任董事長李斌在五年前痛下狠手,裁掉一批思維怠惰的管理層,廣納賢才,引進新的投資人和營銷思路,勉強保住了市場份額,又在「不進則退」的理念指引下,積極開拓市場,率隊研發出幾款高檔彩妝,以全新品牌「花嶼」冠名,希望能殺入高階化妝品市場,然而推出半年後銷量慘淡,別說知名度了,連一點水花都沒能濺出來,作為市場推廣總監的杜坤,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何蕭蕭去會議室前叫上了自己唯一的下屬趙一諾,趙一諾本打算收拾收拾下班了,聽說要開會,眉頭立刻攢緊,「怎麼又挑這個點開,存心的吧?」
何蕭蕭低聲說:「別問我,問你舅舅去!」
因為是家歷史悠久的公司,辦公室裡的關係戶比比皆是,比如趙一諾就是杜坤一表姐的兒子,招進來按說能當個心腹用,可惜這孩子不思進取外加沒心沒肺,除了給舅舅添堵就沒幹過正事兒。
不過舅舅的面子還是要給的,趙一諾嘴上雖嘟嘟噥噥,還是跟著何蕭蕭進了會議室。
營銷經理陳安妮、宣發經理莊瑩和幾名下屬已經在會議室端坐著了,正嘰嘰喳喳閒聊,陳安妮手裡拿著瓶礦泉水,要開不開的,光顧和莊瑩她們描繪最近看上的一款古馳新包,從做工到包飾到表面紋理,說得頭頭是道,其他人邊聽邊頻頻點頭。
陳安妮也是關係戶出身,但她絕對是條件最硬的關係戶,人長得漂亮不說,還去英國留過學,會講一口地道的倫敦腔,又是李董太太的侄女,深受李太太寵愛,李董懼內,如果在公司不小心對陳安妮說了句重話,回去就得看太太的臭臉。
當然這只是假設,李董和陳安妮從未紅過臉,「花嶼」系列剛上市時,李董曾想讓陳安妮為產品代言,被安妮拒絕了,她堅持要走職業經理人路線,不靠臉吃飯,李董不過笑笑,一句埋怨沒有。
趙一諾很自然地走向最角落的位子,不管到哪兒他都是綠葉,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轉頭想招呼何蕭蕭時,發現她已挨著陳安妮坐下,便努一下嘴,仰靠在椅子裡作打盹兒狀。
陳安妮手上的礦泉水瓶還沒開,被何蕭蕭一把奪去,笑著說:「我來幫你吧,安妮!這個牌子的瓶蓋不知怎麼回事,擰得特別緊,你小心把美甲弄壞了。」
陳安妮沒提防何蕭蕭的熱情,愣了一愣方朝她笑笑,笑容多少有些勉強,「謝謝啊!」
何蕭蕭把擰開的水瓶遞給她,神色親暱,「客氣什麼!」
安妮的手下曹薇頂看不慣何蕭蕭這副巴結嘴臉,她沒安妮那樣好的涵養功夫,尖笑一聲說:「到底是家裡沒男人的,鍛鍊得這麼能耐,不像我們,連個瓶蓋都擰不開!」
何蕭蕭臉色稍變,旋即就笑,語氣謙虛,「能耐是沒有,比你們多幾分力氣而已!唉,有什麼辦法,家裡男人倒是有一個,就是年紀太小,粗活重活還得靠我自己!」
曹薇笑道:「你兒子多大啦?」
何蕭蕭痛心疾首,「才十一!就會給我添亂,什麼忙都幫不上!」
安妮的另一名下屬顧曉雯說:「財務部蓮姐上個月不是給你介紹物件來著,李先生是吧?我聽蓮姐說脾氣特別好,會疼人,家務也全包,誰想你看不上呢!要不然你也可以躺平了享受咯!」
「呵呵,我沒福氣。」何蕭蕭笑容虛浮。
她腦海中現出李先生矮墩墩的身材,平庸的相貌。禿頂、肥肚腩、不夠帥也就算了,她最受不了對方看人的眼神,內容豐富多變卻始終脫不開「猥瑣」二字,何蕭蕭完全是顧及蓮姐的面子,才熬過了一頓飯的時間。
曹薇一針見血指出,「什麼沒福氣,你就是眼界太高!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其實吧,找男人還是要腳踏實地,越往後接觸到的越不行,得趁早抓住個實惠的……」
陳安妮喝著水聽她們扯,臉上的不悅漸漸散去,露出一絲揶揄的神色。對面的莊瑩也一句話沒說,但表情是冷的,她性子穩重,不愛摻和是非,跟誰都不親近。
蜷縮在角落的趙一諾這時候忽然睜開了眼睛。
「曹薇你這話我就不愛聽!老菜幫子爛葉皮子,撿到籃子裡就是菜啦?我們何姐雖說是離婚帶孩子,可她才幾歲呀!再看人長得這,」他手指朝何蕭蕭遙遙一指,「貌美如花啊一整個!咱們辦公室除了安妮,誰比得過何姐?跟那李什麼站一塊兒,十個人能有十一個人把他倆當父女看,多尷尬!蓮姐也是,根本不顧實際情況,就會閉著眼瞎配,你看她給多少人介紹過了,有成功的嗎?」
他一張口,會議室裡立刻沒聲兒了,誰都知道這傢伙嘴皮子能耐,什麼狠話難聽話都敢說,是個混不吝,惹上了沾一身騷,他會沒完沒了纏著你,直到把你鬥敗為止,所以沒人會吃飽了撐的跟他一般見識。
何蕭蕭看著曹薇、顧曉雯等人一臉晦氣相,心裡樂開了花,朝趙一諾瞟過去,那廝恰好也朝她望過來,還神氣活現衝她擠了擠眼睛。
趙一諾初入公司時,被杜坤安排在陳安妮手下,結果一星期不到就被踢出來,安妮對他諸多不滿,遲到早退,交待給他的活兒也沒一件能幹像樣的。
杜坤只得把這個活寶又塞給莊瑩,在莊瑩那裡勉強待了一個月,莊瑩也受不了,又把人退回來,杜坤既惱且怒,關起門來狠訓趙一諾,趙一諾就倒打一耙,反咬那倆女主管串通好了搞自己,目的就是不想讓他留在手下。
「她們認為我是你派過去的奸細!是替你監視她們的!」趙一諾振振有詞反駁。
那時何蕭蕭剛被杜坤提拔為助理主管,是個新崗位,名頭體面,說白了就是給部門打雜,接些沒人願意幹的活兒,手下一個兵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