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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父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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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蕭蕭帶兒子走進茶室時,紀承澤早已等候在房間裡。

包間在二樓,是照書房的樣子裝修的,兩面都是書架,架子上塞滿書,書架旁邊擺了一套沙發和茶桌,臨窗,窗是雕花的木格子窗,窗下一條窄巷,偶爾有騎腳踏車的人慢悠悠經過,遇到行人擋道會撥一下車鈴,鈴聲暗啞,有一絲漫不經心的味道。這景緻讓何蕭蕭感覺像倒退回去了幾十年,那時候她還住在齊眉鎮上,那裡的時光和眼前一樣濃稠緩慢,沒什麼事是十萬火急的。

緩慢慵懶的是風景,房間裡的氣氛卻很緊張,這緊張瀰漫在何蕭蕭心間,也張揚在紀承澤臉上,何蕭蕭看著風流倜儻的紀承澤此刻怎麼也無法放鬆的神色,除了詫異又有些感慨,果然在歲月面前,沒人能夠抬頭挺胸始終說不。當初那個冷情決絕的紀承澤,是真的老了。

何銳對憑空出現的紀承澤沒有任何感慨,有的只是困惑,明明母親說了帶他出來玩,怎麼一眨眼就變成會客了呢?

不過何銳記性好,很快認出這男人就是吃鐵板燒那天見過的,他嗅覺何其靈敏,立刻察覺今天這個會面不同尋常。

警惕使他繃緊了神經,也不肯踏實坐著,抽了本書在手裡,藉機靠著架子假意翻看,不時瞄一眼母親,再瞄一眼男人,心裡猜想,母親八成是要跟這人成了,難怪剛才會問他願不願意離開的話……唉,也不知道這次會送自己去哪裡?有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正想得心亂,紀承澤忽然與他搭話,「小朋友,上次我們在日料店見過面的,你還記得嗎?我姓紀,你可以,咳,叫我紀叔叔。」

何銳朝天翻了個白眼,他不知道自己這個表情與母親何其相似,以至於紀承澤看得滿懷柔情,差點就要伸出手去撫撫他的小腦瓜。

而何銳心裡卻充滿嫌惡,每個看上何蕭蕭的男人都會用這種老套的開場白跟他說話,而他們說話的腔調也大同小異,基本都是講給何蕭蕭聽的,彷彿何銳這人只是一截木頭,一個擺設,只配得到這種虛假的熱情。在何銳的印象裡,只有王叔叔是真心對他好的,雖然一開始他也同樣讓何銳覺得討厭。

如果不是何蕭蕭在場,何銳真想懟他兩句,你是誰叔叔?憑什麼我要叫你叔叔?

他往後退一點,跟紀承澤保持距離。既然這人是衝媽媽來的,那自己就閉住嘴巴,好好充當一個擺設吧!希望這次會面能趕緊結束,希望他和媽媽吃晚飯的時候這人不會跟著來。

紀承澤見何銳不理自己,就把一個隨身帶來的大禮包遞給何銳,「這是我給你帶的禮物——無人機,你喜歡嗎?等你有時間,我們可以找地方試飛。」

何銳朝無人機一瞥,心動了一下,但還是用理智控制住慾望,彬彬有禮說:「這東西很貴的,我不能收。」他不能給媽媽丟臉。

紀承澤笑,「可以收,我送的你都可以收。」

「為什麼?」何銳有點氣憤,這人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紀承澤的目光就轉向何蕭蕭,「不信你問你媽媽。」

三個人誰都沒老老實實坐沙發上,紀承澤站在何銳身旁,何蕭蕭則駐足窗前,好似被外面的風景吸引住了,由著紀承澤跟何銳兩人對話,這時聽見紀承澤把話頭拋給自己,她便扭過頭來對何銳說:「他說的沒錯,他送的東西你都可以收。」

「為什麼?」何銳又問一遍,這回語氣裡透著不安。

「他是你爸爸。」

她語出驚人,父子倆全都呆住。

何銳眨巴著眼睛,視線從紀承澤臉上倉惶一掃後,又逃到何蕭蕭身上,死死咬住母親。

「你不是說我沒爸爸嘛!你,你說我是石頭眼裡蹦出來的!」他受驚不小,嗓音雖高亢卻有點發抖。

何蕭蕭靠在窗邊笑起來,「每個人都有爸爸的,以前是我騙了你。」

何銳發了會兒怔,又看看面前神色激動的男人,還是覺得難以接受,便執拗地堅持,「孫悟空也沒有爸爸!他連媽媽都沒有,他就是石頭眼裡蹦出來的!」

紀承澤哭笑不得,終於插嘴,「孫悟空是小說裡的人物,不是真人……每個真人都有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

何銳終於把視線重新轉到紀承澤臉上,眼神卻像在研究一個令人畏懼的怪物,「你……真是我爸爸?」

紀承澤點頭,神色是激動的,也是羞愧的,喉嚨口乾澀得厲害,彷彿隨時會哽住。四十年來,他從未有過如此刻這般百感交集的情緒,他竟會在一個孩子面前激動到近乎失控的地步。

何銳終於從紀承澤的眼神里辨認出來,這個男人的激動不是因為母親,而是因為自己。他心裡也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總之彆彆扭扭的。

「那你怎麼從沒來找過我們?」

何蕭蕭背對父子倆,看不見紀承澤臉上的表情,也遲遲沒聽見他的回答,想必這問題令他汗顏,而何蕭蕭不想聽到任何出自他口中的懺悔,那隻會讓自己覺得虛假和不舒服。她轉過身來說:「你倆在這坐會兒,我出去看看有沒有好吃的點心。」

何蕭蕭繞著這棟中式茶樓轉了一圈,在底樓後門的影壁處看到一張桌子,桌上放了個菸缸,她坐下來,從包裡掏出煙點上,朝著炙熱泛白的天空深深吐納,想要考慮點什麼,但腦子裡空茫茫的,什麼都撿不起來。

她不知道今天的選擇會把自己帶去哪裡,但也無所謂,她向來如此,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做對做錯都是後話,這也是她和奶奶最大的不同。奶奶雖然脾氣也急躁,但真遇上事兒理智就會回來,她會反覆沉吟、多方籌謀,這都是何蕭蕭不具備的能力。

奶奶生氣時罵過她,「你從小就沒腦子,長大了還是沒腦子,三歲看到老,十六歲看到死!我呀都白教你了!」

奶奶臨終前又叮囑她,「遇事多想想,多想想再決定要不要做,要不然你這輩子有的苦頭吃呢!」

何蕭蕭輕輕笑起來。換在以前她是絕不肯承認自己不如奶奶的,要到真的吃夠了苦頭,倔強的尊嚴才肯服軟。

她確實不擅長深謀遠慮,對她來說,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恰如此刻,抽菸只是因為她想抽菸,想要放鬆情緒——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神經一直繃得很緊。

抽完一根菸,何蕭蕭又坐了會兒,讓身上的煙味散盡,然後到一樓賣品部挑了兩份茶點,核桃酥和蓮蓉蛋糕,服務生要幫她端上去,她搶過餐盤說:「不用,我自己拿好了。」

何蕭蕭走到二樓包間門口,先頓著腳聽了聽,裡面很安靜。她推門進去,看見何銳還站在原來的地方,靠著書架,手裡拿著本書,不過看封面已經換了一本。紀承澤坐在沙發裡喝茶,兩人神色鬆弛,沒有預料中那種尷尬或劍拔弩張的情形。何蕭蕭一想也是,紀承澤經歷過好多輪商務談判了,還能應付不了一個小學生?

何蕭蕭把餐盤放桌上,她沒問兩人聊了些什麼,扭頭招呼何銳,「快來吃!我買了蛋糕,你喜歡的口味。」

紀承澤俯身幫她的杯子換茶水,剛才倒的那一杯已經涼透。

何銳慢吞吞走到母親身邊,皺了下眉,「你又抽菸了?」

何蕭蕭把蛋糕拿起來遞給他,「你少管我,吃蛋糕吧!」

何銳坐下,接過蛋糕,還沒開吃,就仰頭對紀承澤說:「你勸勸她,讓她少抽點。」

紀承澤看看何蕭蕭,嘴角勾起,笑得有些無奈,「她不會聽我的。」

兩人語氣平穩,好像忘年交似的,何蕭蕭本就複雜的情緒裡又添了一絲妒意,她辛辛苦苦養了十二年的兒子,就這麼輕巧地被紀承澤攻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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