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氣突然來襲,連下兩場秋雨後,天氣重新放晴,桂花也終於飄香。晚上風大,何蕭蕭出來見紀承澤時,不得不在裙裝外加一件風衣。
紀承澤沒有像往常那樣見面就誇何蕭蕭漂亮,他雙眉緊攢,心事重重,何蕭蕭還是頭回見他在自己面前這樣。
「出什麼事了?」這麼問時,何蕭蕭先想到的是公事,會不會是紀承澤和邱文明都敵不過阿曼達的持續抗議,準備把壓力向雅美轉移了?
「是出了點意外。」紀承澤面呈難色,但沒兜圈子,「你方不方便跟我去見個人?不會耽誤很長時間,一個小時左右,可以嗎?」
何蕭蕭詫異,「現在?」
「對。」
「見誰?」
「我父親。」
紀承澤的父親是突然來c市的,飛機抵達後才通知紀承澤,他提出要見見何蕭蕭,讓紀承澤儘快去辦,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何蕭蕭警覺起來,「你父親為什麼要見我?你跟他提過我?」
紀承澤露出抱歉的神色,「我說了你別生氣。這兩年他很操心我的婚姻問題,像閻王索命一樣逼得急,他身體又不好,我怕惹他生氣,就把你,咳,還有孩子的事告訴他了。」
何蕭蕭臉上立刻結霜,「你告訴他之前怎麼連個招呼都不跟我打?」
紀承澤慚愧地說:「我知道你不會同意,所以就,先斬後奏了……對不起。」
何蕭蕭冷臉問:「如果你父親想要何銳呢?你這麼怕他,到時是不是打算搶人?」
「不會!」紀承澤忙說,「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而且,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如果我們真想這麼做,不必等到現在。」
何蕭蕭忽然有種被一步步引入陷阱的感覺,這種感覺很不好,紀承澤這段時間的細緻溫柔也顯得像是預謀了。
她在副駕上坐直身子,臉上的柔軟不見了,恢復了過去那種冷靜疏離的神色,「我為什麼要幫你?」
紀承澤察覺到了她的轉變,但這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他倆也不能總是在這輛車裡兜兜轉轉,總有走出來的那天,否則沒有出路。
「也不全是為我……如果你願意換個角度思考,對你或許也是個機會。」他語氣冷靜了許多,像在談判桌上謹慎地給對手出牌。
「蕭蕭,我承認我自私,傷你傷得很深,但我想補償你、想和你結婚是真心的,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我父親,所以他才提出要見見你。當然你可以決定見還是不見,我不會逼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態度不會變。我父親是個很有能力的人,手上的資源也遠遠多過我,如果我們成為一家人」他猶豫要不要說得更露骨,見何蕭蕭沒有流露出反感,便把話補充完整,「他對你不會吝嗇的,你可以一直站在食物鏈的頂端。」
何蕭蕭沉默了,她無法否認紀承澤這番實用主義的告白擊中了自己的內心,向她展示了她渴慕已久的誘惑。
她知道,光憑紀承澤的力量,自己很難徹底翻身——眼下暫贏阿曼達的局面不見得能維持多久,但紀父的介入讓一切都有了可能。她似乎看到眼前出現了一條嶄新的大道,但要不要走上去試試,她還拿不定主意,多年經驗告訴她,從來沒有十全十美的機會,這金光閃閃的機會背後必然存在著某種風險。
不過她由此產生了見一見紀承澤父親的興趣,想看看那位擁有一座商業王國的傳奇人物的真面目。
見面地點設在紀承澤入住的飯店,紀父的秘書專門包了個套間,不止紀父來了,紀承澤的母親也到場了,一位六十多歲的婦人,容貌清秀安詳,身材也保持得不錯,但怎麼看都覺得這人很淡,影子似的存在,沒有臺詞,只是微笑著看紀父行事,像他身旁的擺設,可有可無的。
紀承澤告訴過何蕭蕭,他父親還有別的情人,但母親是相伴最長久的一個,母親年輕時漂亮、柔順、聽話,像寵物一樣甘願被養著是主要原因。男人有時複雜,有時也很簡單,就想要個溫柔省心的隨時取暖慰藉。
「父親的正室罵我媽有心機,其實不是的,我沒見過比我媽更傻的小三,什麼都不求,只要男人不拋棄她就心滿意足了。」紀承澤曾這樣無情地評價過母親。
紀父看上去年紀很大了,滿頭白髮,臉色灰黃,讓何蕭蕭想起爺爺臨終那年的樣子,爺爺活到八十二歲,紀父應該也有八十左右了,紀承澤說他身體狀況很差,看來是真的。他是個嚴肅的老人,強裝起來的笑容並不和諧,有種不怒自威的家長氣勢。紀承澤比父親高一個頭,但在他面前像個隨時會被斥責的孩子一樣謹言慎行。
何蕭蕭卻不怵紀父,她不是他的員工,也不想求他什麼,她甚至還開了個玩笑,「伯伯、伯母,你們是紀先生花多少錢請來的?」
紀父露出困惑的神色,「何小姐什麼意思?」
何蕭蕭隨即瞥見紀承澤煞白的臉,意識到這玩笑不合時宜,但既然說了,她也不想遮掩,將當年生孩子前後紀承澤如何耍花招與自己周旋的事一一道出。雖是笑著說的,但心裡的恨意像老泉一樣汩汩湧出,是真正痛快的發洩。
紀父聽著,臉色越來越陰沉,嘴唇抿得緊緊的,紀承澤就坐他身側,半垂著臉,一聲不敢吭。
「阿澤。」紀父沉沉地喚了一聲。
紀承澤眉心哆嗦一下,剛揚起頭,就捱了紀父乾脆利落的一耳光,紀母臉上擺盤一樣的笑容消失,目光惶遽而倉促地掃向每一個人。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紀父轉頭看向何蕭蕭,語氣溫和,含著愧意說,「這混賬東西一點訊息都沒透露給我——何小姐,是我教子無方,讓你受委屈了。」
何蕭蕭也被這一巴掌打得震驚不已,再怎麼說,紀承澤都快四十了,當眾挨耳光是多大的羞辱,他白淨的臉上印著五個清晰的指印,腦袋垂得更低,雙手交握,一動不動,彷彿蠟像。
可何蕭蕭也不能說什麼,耳光是紀父替她打的,或許有做戲的成分,苦肉計。她這麼一想,又鎮定下來。
紀父說:「孩子的事,我們希望能認祖歸宗,不過決定權在你。你願意的話呢,就跟阿澤結婚,他也有這個誠意,你不願意呢,我們也不勉強,但為你著想,帶個孩子在身邊你再想嫁人也不容易。你肯主動讓他們父子相認,光憑這點我就看出你是個大氣的女子,你有想法或者要求可以直接找我談,什麼都可以商量。」
說話間,紀母就將一張名片遞給何蕭蕭,上面印著紀父的聯絡方式。
在何蕭蕭聽來,紀父這番話完全是一知半解,謬誤過甚,但她也不打算糾偏了,太複雜,總不能說自己願意和紀承澤保持來往僅僅是為了一個公司專案吧?
何蕭蕭收好名片,謹慎地回答:「結婚的事紀先生和我提過,我覺得太突然,所以沒答應。早幾年或許會考慮,不過現在習慣一個人帶孩子了,也沒什麼不好,反正怎麼都是過日子。目前就是希望能給孩子一個好點兒的讀書環境。至於別的,想等孩子大一點再說。」
她說話時,紀父目不轉瞬盯著她,認真傾聽的模樣,聽完轉首問兒子,「孩子讀書的事進展怎樣?」
紀承澤忙說:「目前聯絡了兩所重點學校和一所國際學校,到時都能進,沒有問題。重點學校競爭會比較激烈,如果孩子覺得壓力大,可以選擇進國際學校,高中畢業後去英國或者加拿大讀本科——這些我和蕭蕭都講過。」
紀父回眸望向何蕭蕭,「何小姐,這樣子可以嗎?」
「挺好,謝謝。」
紀父點頭,又說:「那麼結婚的事,還請何小姐鄭重考慮,不管對孩子還是對你們都是有益無害——孩子需要父親,阿澤呢,需要一個能管住他的女人。結了婚,何小姐也不必過得太辛苦。不過這件事不急,等你考慮清楚我們再談。」
他扭頭看看紀母,紀母會意,從包裡掏出一個錦盒交給何蕭蕭,何蕭蕭開啟看,裡面躺著一隻鑲了翡翠的黃金戒指。
紀父解釋說:「我年輕時候迷過幾年古玩,這枚戒指就是那時候收藏的,據賣家講是明代一位商賈夫人的陪嫁物,成色不錯,也算是老玉,我交給婉臻收著,講好將來阿澤結婚就傳給他太太,誰知一等就是好多年。」
何蕭蕭立刻覺得手上沉甸甸的,把戒指退回去說:「這個我沒法收,我怕我弄壞了。」
紀父道:「一個戒指而已,再名貴還能比人重要?收著吧!你是阿澤孩子的母親,理應交給你的……」
聊了二十多分鐘,紀父臉色更差了,又有些咳嗽,紀母輕輕給他拍背,面露憂色。何蕭蕭便說:「挺晚了,伯伯、伯母休息吧,我也該回去了。」
紀父抱歉地擺擺手,「勞煩何小姐特意跑一趟,以後去深圳,務必提前告訴我,一定好好招待,願意的話可以帶孩子一起來——阿澤,替我送送何小姐!」
告辭出來,走到電梯間,何蕭蕭扭頭看紀承澤,他一直走在她身邊,卻一句話都沒有。何蕭蕭看見他臉上帶指印的地方留著殘痕,想來那一巴掌打得夠狠的。
「還疼嗎?」
紀承澤偏過臉去,自己摸了摸捱打的地方,自嘲地笑笑,「我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