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之後立刻添了寒涼,秋雨時斷時續,下得人心悽惶。
凌瑤過上了一種深居簡出的日子,讀書、寫文、做飯、打掃、喝茶、發呆,一間屋子容納了她整個世界。
何蕭蕭看不過去了,勸她,「你也出去走走啊!別老悶在家做保姆!」
凌瑤嘴朝窗外一努,「不是老下雨嘛!」
何蕭蕭心知是自己的莽撞給妹妹造成一定程度的心理障礙,暗暗生出一絲悔意,但很快就給抹平了,如果能因此拆散她和那位中年廚師大叔,姐妹倆就算翻臉也是值得的。
雖然一提起「愛情」何蕭蕭總是一副嘲弄的口吻,但時至今日,她依然相信愛情是美好的,就像她曾經體會過的那樣。她希望凌瑤能找個年輕開朗的同齡人相愛,那樣結出正果的可能性更大。
雨停之後,陽光像被洗過似的愈加燦爛,空氣清新凜冽,黃昏時分,金色的光線斜打在地上、樹幹上,宛如一個童話世界的佈景,人穿梭其中,心底會生出朦朧的柔情。
凌瑤在這樣一個美好的下午鼓足勇氣走向週四餐廳,只因她想清楚了一個道理——拖延得越久,壓在心上的負疚會越沉重,而前段時間的逃避並沒有讓她感到輕鬆,她需要做些什麼來化解這份難堪。
花姐的丈夫葉榮也到餐廳來幫忙了,花姐正在教他擺桌位,花姐也是直爽脾氣,心裡有火都是發過就算,對凌瑤的到來她表現出了一如既往的熱情,然而凌瑤覺得這裡跟從前比似乎有什麼變了,也許是葉榮的到來,也許單純只是她自己的心境變化。
花姐笑說:「小凌又有陣子沒來啦!最近又在忙什麼?不是辭職了嗎?」
凌瑤的窘迫在她的笑容裡緩緩消融,「嗯,辭了。不上班對時間都沒概念了,一直在家瞎忙,翻日曆才發現一下過去十來天了,真是嚇一跳——你們都挺好吧?」
「挺好呀!你坐吧,想喝點什麼?」
「來罐可樂吧!」
「好嘞!」
葉榮在花姐的指點下給凌瑤拿來可樂,凌瑤說聲「謝謝」,卻沒開啟來喝,她把可樂放桌上,起身去找程添說話。
程添依然獨自在廚房備菜,恢復了凌瑤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模樣,低著頭專心致志忙碌,對外面的熱鬧無動於衷。
凌瑤走到他面前,把手背在身後,不安地絞揉,彷彿這樣能抹去重新生出來的尷尬。
「添叔。」
她怯生生地喊,心裡忽冷忽熱,同時感到無地自容,可她又覺得自己必須來,她不該讓程添承受那樣的委屈。
程添抬眸朝凌瑤掃了一眼,被口罩遮起來的臉看不出表情,不過語氣和從前一樣溫暖,「好久沒見你來了。」
沒有冷淡,沒有怨憎。
凌瑤眼裡有水氣凝聚,她努力忍著,點點頭,「前陣子老下雨,所以懶得出門……」
「嗯,路不好走。這兩天放晴了,以後也一直是好天氣。」
「添叔,那天我姐姐……」
「不說了。」程添手上不停,「都過去了——明天有時間麼?我帶你去爬山。」
凌瑤感覺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抿抿嘴,擠出一個笑容,「當然有了,我天天在家呢!」
程添說看日出的最佳時間是五點半,凌瑤四點就起床了。
四點半,她騎著一輛共享單車滑過闃寂無人的街巷,前往週四餐廳。
天還黑著,藉助古柏街上的宮燈,凌瑤看見程添已等在餐廳門口,他也騎了輛單車,穿一身運動套裝,肩上還背了個小背包,待凌瑤靠近,他便蹬起車子,從門前空地上滑出來,很快與凌瑤並排,兩人一起往晚山方向騎。
整座城市還在昏睡,一路上很安靜,別說行人,連只貓都看不見。在一些極窄的巷子,程添領頭先騎,讓凌瑤在後面跟著,就這樣兜兜轉轉到了山腳下,程添示意凌瑤把車扔在路邊,兩人徒步上山。
凌瑤環顧四周,輕聲說:「一個人都沒有哎!」
「這裡本來人就少。」程添轉頭問,「有沒有吃過早點?」
「沒來得及。」
「我帶飯糰了,到山上吃吧。」
「好哎!」
爬著爬著,山路變得崎嶇難走,程添在前面帶路,兩人一前一後在坡上的樹林間穿梭。凌瑤後背起汗,脫下外套挽在腰間。
「添叔,你怎麼找著這條小道的?」
「偶然。這裡的山坡比較陡,所以走的人少,不過是上山最快的一條路。」
這一帶的山都不高,半小時後兩人已登至山頂,天剛好微微拂曉,像一個巨人睜開了一絲眼睛。
程添見凌瑤東張西望,問她在找什麼。
凌瑤開玩笑說:「曉山啊!你不是說看日出要去曉山嗎?」
程添用腳蹬了蹬地,「這就是曉山。」
凌瑤驚詫起來,「不會吧?這不是晚山嗎?」
「你想想這一路我們走過了幾座山峰?早就繞過晚山了。」程添遙指遠處,「對面才是晚山,看到草棚亭子了麼?老王的茶室就在亭子旁邊。」
凌瑤睜大眼睛,在微明的晨曦裡仔細辨認,直到聽見程添的笑聲,「別找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凌瑤赫然明白,笑嗔,「好啊!你又騙我!」
程添把飯糰和礦泉水遞給她,走開幾步說:「以後別這麼輕信。」
「我是因為你才相信的!」
程添背對她,沒有說話。
凌瑤兩手都抓著吃的,眼睛卻凝望著程添挺拔的背影,感受到內心的澎湃,很想說些什麼,然而思緒一團混沌,她找不到傾訴的方向。從前那種想到什麼說什麼的自由消失了,無論怎麼努力澄清,她和程添之間都不可能回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