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瑤並未因此怨恨何蕭蕭,內心深處,她早已隱約意識到,自己和程添不可能一直那麼無憂無慮地相處下去,只是這種相處模式的盡頭是什麼,她還不能真切分辨。
離職那天,程添用機車載她出去兜風散心,在濱江道等紅燈時,兩人看到了雙彩虹——凌瑤一開始沒留意,是程添示意她看的。
凌瑤仰望天空中那兩道奇幻的七色拱門,內心既震撼又安然,那一刻,她深深感受到生活的瑰麗與仁慈。還有一些別的什麼,也在這前所未有的美好裡暗暗滋長,她的雙手牢牢圈著程添的腰,腦袋靠在程添後背上,即使隔著頭盔,她似乎也能聽見他堅實的心跳,還有她自己的。
而何蕭蕭在凌瑤還沒理清楚這些情緒之前一把撕開了窗戶紙,剎那間,太多問題和困難朝凌瑤湧來,她猝不及防又尷尬無措,或許程添也一樣。
飯糰快吃完的時候,程添忽然指了指天際,「太陽要出來了。」
凌瑤朝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了霞光,淡淡的橘色,不那麼刺眼,像新生兒伸出試探的手。
從第一道霞光到日出,是一段不短的等待期,兩人開始聊天。
「添叔,你以前來看過日出嗎?」
「嗯。」
「來過幾次?」
「每週兩三次吧。」
「這麼多!你一個人來的?」
「嗯。」
「有沒有碰到過誰?」
「從來沒有。」
「碰上了估計雙方都會嚇一跳吧,都懷疑對方是來打家劫舍的。」凌瑤說著,自己覺得好笑起來,「你會害怕嗎?」
程添笑笑,「應該是別人害怕吧?」
凌瑤想起黃毛慘白的臉,也笑,「那,一個人會不會覺得,呃,有點孤獨?」
程添沒有馬上回答,擰開瓶蓋喝了口水才說:「習慣就好,跟別人保持一點距離不是壞事……獨處有獨處的好處,身心都自由。」
凌瑤仰頭,輕輕說:「可我特別害怕孤獨,怕變成別人眼裡的怪人。」
「因為你還年輕。」程添看看她,飛快的一眼,隨即轉開視線,「年輕人對朋友的需要更強烈一些,不過別指望對方太多,你不可能從另一個人身上得到你要的一切。想要什麼,還是得自己去創造。」
凌瑤認真聽著,又不乏迷惘。
程添繼續說:「依靠別人的時候,你等於出賣了一部分自由,你把你的喜怒哀樂都交到別人手裡,這樣別人就有了操縱你的能力,或許有意或許無意。如果你一個人,你就只屬於自己,可能會覺得平淡甚至有些乏味,但也很完整……是不是沒聽懂?」
凌瑤做了個鬼臉,「似懂非懂……你是希望我接受孤獨嗎?」
「我希望你有自我調整的能力。一個人如果能很好地獨處,情況就壞不到哪兒去。情緒難免有低落的時候,但不至於崩潰。」
凌瑤聽得怔怔的,心有所動。
程添終於轉過頭來望著她,「就說到這兒吧,我不是文學家或心理師,再講下去就像胡言亂語了……試試看,學會和自己相處,別對自己太苛刻,好好愛惜自己……等有天你完全接納自己了,或許會找到真正的朋友,還有愛人。」
東方的天空忽然變得無比輝煌,朝霞和金光像一首交響樂的前奏,給太陽的誕生做足了鋪墊,太陽如同分娩一般努力向上擠著,光線亮得讓人無法直視。
在這激動人心的時刻,凌瑤再度把目光轉向程添,她在晨曦中凝視程添的側臉,那張臉上有著令她眷戀的神情,平和而堅定。
「添叔。」凌瑤輕喚,「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程添眯起雙眼,卻沒有回頭,他固執地盯著那片燦爛的天空,想了很久才說:「我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
凌瑤眼眶溼潤,沒再說什麼,回眸時看到一輪初生的太陽從天際掙扎而出,水霧令刺目的光線渙散,在那既柔和又灼熱的輝煌中,凌瑤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程添是初冬時離開的,他把週四餐廳轉讓給了花姐夫婦,離開時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會去哪裡。
花姐把一個信封轉交給凌瑤,說是程添留給她的,凌瑤開啟,從裡面取出一頁薄薄的信紙,展現在眼前的不是長篇累牘的教誨,而是炸土豆肉餅的做法,有板有眼,又平平無奇。
在食譜下面,程添還用漂亮的手寫體寫下一段話:就算知道了做法,也不可能一次就成功,要有耐心,不斷嘗試,反覆琢磨,找到那個最佳平衡點,好吃的土豆餅才能水到渠成。
「他還說什麼了嗎?」凌瑤追問花姐。
「沒有了。」花姐抱歉地搖頭。
凌瑤試著撥程添的手機號,如她所料,停機了,他就這樣從凌瑤的生活裡徹底消失。
凌瑤沒覺得特別震驚或痛苦——跟隨程添去爬山那天,聽他和自己講那些飄渺無著的類似臨別囑託的話語時凌瑤就有所預料。或許更早,在得知何蕭蕭警告過程添後,凌瑤就已猜到,以程添的性格,這一天將無可避免會到來。
她沒有上天入地去找程添,她記得程添說過,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而他們註定只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
或許這樣更好,凌瑤安慰自己,她不必再絞盡腦汁去思考自己對程添懷著的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情感,她會把他當作一個特殊而溫暖的存在,永遠深藏心底。
凌瑤獨自去了一趟江邊。
冬天風大,氣溫也低,她在那塊巨石上坐下,很快又因為冰冷站了起來。她站在石頭旁靜靜地眺望江面,心裡竟出奇地平靜,彷彿程添還陪著自己。
那天看完日出,兩人從山上下來,程添走在前面,凌瑤緊跟在後面,不知怎麼的,一種即將離別的惆悵攥緊了她,那時的情緒還是模糊的——雖然潛意識裡知道離別早晚會來,但在那個溫暖明媚的初晨,凌瑤拒絕看清它的面目。
她忽然對著程添的背影說:「添叔,你以後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
程添步履不停,看上去非常矯健,他沒有回頭,衝著前面說了聲好。
此刻,凌瑤希望他能履行諾言。
天色越來越昏黃,氣溫正急遽下降,凌瑤轉身往回走,心頭還是劃過淡淡的失落,但她沒再掉淚。
耳邊驀然劃過那句歌詞:離開的時候,沒有留下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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