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音立即朝旁看了一眼。
穆長洲端盞抬手,朝向上方,不緊不慢:「總管頭疾方好轉,便擺宴招待諸官,多有受累,自覺有愧,若總管不適,不如提前罷宴安歇。」
舜音在旁垂首斂眉,到現在連一口酒水都沒碰,如置身宴外,卻聽得分明,穆長洲這輕飄飄的一句,看似關切,實際以退為進。
不知道這場壽宴到底有何安排,還不如讓它提前罷宴。
劉氏似也頓了一下,隨即道:「軍司說的是,總管是需好生休息,不過宴席總要有始有終,至少也該酒過三巡,再說諸位皆送了厚禮拜壽,也該收下回禮。」話說完,她朝身後吩咐了兩句。
似是一早備好的,侍從們走入,好幾人捧著一卷一卷的卷軸,由前面的侍從取了,一卷一卷交給在座賓客。
劉氏在上方道:「這是軍司夫人親手備下的回禮,諸位可要好生收藏。」
舜音聽出不對,在總管府裡她根本毫無選擇,卻被說得像是極有自主一般。
剛好卷軸已送至案前,穆長洲接了,看她一眼。
她只看了那捲軸一眼就認了出來,幾不可察地動了下唇:畫像。
穆長洲倏然沉眼。
舜音一手攥住衣襬,那些畫像不適合用作回禮,總管府也從未說過要用它做回禮,只說選出畫得好的留用。
朝中曾有天子宴間賜御像於功臣收藏的舊例。這畫像在任何時候送與官員都可以,只不能在宴間贈送,否則怎麼看都是在刻意效仿皇室行事,已心有僭越。
怎麼也想不到總管府會敢做這樣的事,卻說成了她的責任。
只一瞬,穆長洲便緩了臉色,一手拿著卷軸,按在了身側,什麼都沒說。
眾人怎好當眾拆禮,見軍司按下,便也紛紛按下,沒有開啟,全然不知內裡詳情,也許還當成是什麼名人字畫,接連向上方道謝。
舜音緊抿唇,飛快看了一眼上首,心思迅速轉動,在官員們之間壓下此事不難,難的是要弄清她忽來此舉的圖謀。
劉氏竟也沒有催眾人展開來看,忽而笑了兩聲,轉頭衝總管道:「差點要把一件大事給忘了,諸位官員家眷還為總管備了壽禮,若是好禮,總管當厚賞才是。」
總管到現在茶未沾,水未碰,倚靠憑几而坐,如一尊坐像,似很努力才點了點頭,口中擠出個字來:「好……」
劉氏陡然拍了兩下手。
廳門外頃刻走入兩名侍女,一頭一尾地託著卷厚厚捲住的細絹,躬身向上方見禮。
劉氏笑著看向下方:「你們自己看看,這可是你們連日來趕繡的壽禮?」
司戶參軍之妻含笑搶話回:「正是,恭祝總管福壽綿延!」
其他女眷也紛紛附和,齊聲向上方拜賀。
劉氏道:「我那段時日一直忙於照顧總管,也無暇在旁盯著,還不知道里面是什麼,趕快展開,讓總管看看都繡了什麼。」
舜音心底突然生出不詳預感,緊緊盯著那處。
細絹立時被展開,侍女的動作甚至說得上輕柔,二人一人在左持住一端,另一人緩步走出,扯著另一端展開,漸漸拉出又闊又長的一塊完整絹布。
廳中驟然無聲,眾人臉色頓變。
舜音盯著那面絹布,攥著衣襬的手指已經發僵,脊背發冷。
那上面繡了一隻細頸圓腹、通體蒼色的獸紋,細看卻不是獸,而是古樸的升龍紋樣——頭部似馬,龍角如鬃,無鱗且身短,猶如猛獸,尖爪上抓,尾成分岔。
卻又有不同,那周身處還有一串文字一般的字元,是胡文,似乎有突厥文、吐蕃文,還有回鶻文,甚至周邊其他胡族難以辨認的文字,卻獨沒有漢文。
不止如此,龍背上還駝了一輪圓日,另一側有彎月。
國中唯有天子可用升龍紋,即便這只是一個不常見的古樸升龍紋,也是升龍,代表的也是天子。
何況還新增了日月,大有乘日升龍、俯仰山河之意。
這是一面龍旗,一面加了胡文的龍旗。
廳中只要看出其意的都面露驚慌之色,沒看出來的見狀不對也不敢多言了,一時四下靜得如能聽見落塵之聲。
上方的總管忽而緊喘出聲,伸手指著那面龍旗,又轉頭衝著劉氏,似是沒想到,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喉中呼撥出聲,如碾過碎石粗砂。
劉氏直視著下方,突然厲聲:「好大的膽!」
奏樂的胡姬伶人慌忙退去。
座下女眷們出列,跪倒了一地。
「總管夫人,這……這與我們無關啊!」
「我等只是按總管府吩咐做事……」甚至有人帶了哭腔。
她們繡的時候沒有頭也沒有爪,沒連起來前根本不知是什麼,只是聽從命令罷了,何況誰能想到賀壽的繡活會讓繡這個,豈非自尋死路?
劉氏怒道:「方才可是你們自己親眼辨認過的,這就是你們親手繡的!我時常不在,還能教你們繡?」
女眷們頓時噤聲,不敢多言。
座下更驚,連官員們也快坐不住。
舜音愈發覺出了不對,目光往旁一偏。
穆長洲在她身側一直沒有動過,卻似與她有感,偏頭也朝她看了一眼,搭在膝上的一手已緊握成拳。
「哼!」劉氏重重哼了一聲,忽又坐正,收斂了怒態,「罷了,你們都是來府上幫忙,如今出了這事,若是抖出去,誰也脫不得干係,我們在座之人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她擺兩下手,「我只當沒有看見,收起來。」
侍女忙將細絹捲回收起。
眾人如鬆了口氣,卻又更加戰戰兢兢,反而更加寂靜。
劉氏忽而看向左側首座:「請你們幫忙之時,我不在,軍司夫人便是領頭之人。你自長安而來,又記述見聞、博聞廣識,總不能不知這龍紋含義,怎可任由她們如此亂繡?」她搖頭嘆息,「如今所有人犯禁,官員自是唯軍司馬首是瞻,女眷自是唯你馬首是瞻,我也只能當沒看見,就此揭過了。」
一番話可謂有理有據又為人著想。
舜音卻瞬間明白了所有。
難怪留著她們沒有任何動作,真的只是像要她們幫忙,原來是為了這一刻,為了將所有人拖下水。
如今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被成了犯禁之徒,而劉氏卻將責任推在了她身上,自然也連帶穆長洲。
「哐」一聲響,不知誰的酒盞翻了,分外清晰。
舜音抬眼看去,是邊角處坐著的陸正念,她白著臉看著自己這裡,一旁陸迢也看了過來,已是驚愕難當。
「來人。」穆長洲忽然開口。
他到現在沒說過話,一開口,眾人立時看來,上方的劉氏也轉來了目光,眼神銳利。
穆長洲說:「將那面龍旗燒了。」
劉氏皺眉:「軍司何意?」
穆長洲端坐未動:「總管夫人既說要當做沒看見,自然該燒了,否則他日抖出去,豈不真成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說完看向總管,「總管大壽,應當沒人想犯禁。」
總管板著臉,抬起一手,喘著粗氣,不知是氣是驚,竟沒說出話來。
官員們小聲附和:「是是,請總管夫人燒去此物……」
劉氏忽道:「是了,軍司定是要護你夫人名聲了。」
舜音一動,身側的手被穆長洲按住。
他霍然起身,又說一遍:「燒了。」
劉氏沉下臉,如在與他對峙,直到雙眼掃過在場官員,終於說:「燒了!」
侍女端入火盆,將那旗幟送入,頓時騰起火焰,廳中煙味四起。
官員們忙跪拜道謝。
劉氏沉臉不悅,看向左右:「總管不宜聞到煙味,快請總管回去休息。」
肩輿自外引入,侍女們上前,攙扶總管起身坐入,很快抬離出去。
劉氏跟著往外,在穆長洲面前停步,看的卻是坐著的舜音:「今日宴會就到此了,下次軍司夫人可要好好辦事,別再連累眾人了,這可是殺頭之罪!」
舜音冷眼看著她那身胡衣走過,終於起身,手指緊攥得就快沒了知覺。
廳中再無敢多待的官員和家眷,眾人紛紛退離。
穆長洲又說:「回禮不必帶,今日宴上無事發生。」
眾人依言放回卷軸,看看他,又看看舜音,不敢說什麼,很快就出門而去。
「軍司……」後面張君奉低低喚了一聲,顯然忍到現在了。
舜音讓他們說話,緩步走向門外。
剛到廳外,卻見陸正念在門邊站著,怯怯地看著她:「我、我方才想替夫人分辯……」
「分辯無用。」舜音冷聲,「這是不是真的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傳出去的時候,責任在她這裡,在穆長洲這裡。
陸迢就在一旁,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低聲說:「夫人,這是要出大事了!」說罷推著陸正念,匆匆走了。
舜音心頭一緊,轉過身,張君奉已從廳中快步走出,只看了她一眼,便迅速走了。
趕去伺候總管的侍從侍女已陸續返回,往此處而來。
穆長洲大步走出,甚至不再裝什麼疏離,一把抓住她手,往外走。
數個時辰前還是喜氣滿道的總管府外已沒了馬車,只有精兵層層守衛在門前。
舜音上了車,穆長洲迅速跟上,車立即駛了出去。
「我想不通她為何如此。」舜音低聲說,「只為了對付你我,未免太冒險。」
「她在試探。」穆長洲靠近,聲貼在她耳邊,「若是訊息傳出,惹來反抗,那責任在你我,下面官員家眷畏懼,自然也不會出頭;若是無人反抗……」他一頓,說完,「下次未必不能成真。」
舜音詫異地看著他,車中太暗,只看到他側臉的暗影。
「只是太急了,像是等不了了。」穆長洲沉吟說。
舜音霎時瞭然,盯著他暗影問:「總管府早有此意?」
穆長洲偏頭,在黑暗中與她對視:「你以為河西胡風盛行,沒有人為?你我婚事真是為了聯結中原,而非為讓中原暫時放心所做的遮掩?」
舜音眼珠動了動,全明白了,總管一直胡袍,總管夫人愛胡衣金飾、甚至讓她取胡名,都是有意地在推行胡風。
上行下效,這條本是胡漢同屬的河西之地,幾乎已少見漢影。
越少漢衣漢音,就越少中原王朝影響。
在勢力坐大之際,強迫穆長洲聯姻中原,選一個落魄的她來,聲稱心向皇都,看似低頭示好,實際卻依舊壁壘森嚴。
今日之舉只是貿然提前了,遲早都會來。
許久,她才低低出聲:「自立是叛國……」
可這罪名,卻將她指作了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