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開道,引人而入,穿過一道一道的宮門,走向深深殿宇,往西而行,再拾階而上,停在延英殿前。
須臾,殿內走出一名內侍,不高不低地唱:「宣涼州行軍司馬伕人入殿覲見。」
舜音身著淡藍厚綢上襦,高束曳地襉裙,臂挽軟帛,綰髮飾釵,特地莊重地描了妝容,緩步進入殿內。
四下無聲,她只看到上方端坐著一道身影,立即斂衣下拜:「拜見陛下。」
上首端坐的帝王開口:「賜座。」
舜音起身,迅速看去一眼,年輕的帝王端坐案後,身上明黃袍衫,眉目清朗,周身溫潤,面前香爐輕煙,堆著層層奏摺。
她想起穆長洲說過,聖人與他同齡,確實是與他一致的年紀,忽而沒來由的想,倘若他未曾轉武,興許身上那股溫雅會更明顯,可能也是這般氣質。
恍了個神,又連忙打住,她覺得自己想得有些遠了,退去側面案後坐下。
「封尚書之女。」帝王聲音清和,目光朝她這裡看來,「你封家舊案未結,想必你當初遠嫁涼州,就是為此而去了。」
舜音聽得不甚分明,只能小心去看他口型,不防他第一句竟是這個,頓了頓:「是,臣女……罪臣之女封舜音。」
帝王卻並未說什麼,隔一瞬,道:「舊案總有結清之時,朕自會還封尚書清白。」
舜音這麼多年第一次聽到明確的清白二字,手指幾乎一顫,才垂首:「謝陛下。」
輕微的一聲響,是帝王合上了一份奏摺:「既如此,該說涼州之事了。」原本的清和之聲忽多了幾分冷肅,「朕未召見西突厥來使,只問你,涼州到底出了何事?」
舜音心神一凜,自袖中取出一份冊子,雙手呈上:「原涼州總管與其妻劉氏私通外敵,已然認罪。」
門邊小步走近一名內侍,輕巧取了那份認罪文冊,迅速送去帝王面前。
紙張翻閱聲輕微,帝王手指捻著冊子,口中問:「就這樣?」
舜音起身,又斂衣跪下:「請陛下允許進獻輿圖。」
帝王似頓了頓:「你要獻輿圖?」
「是。」舜音說,「這是我此行最緊要之事。」
帝王招了一下手,內侍立即高聲宣:「准奏。」
外面跟來的勝雨將兩隻沉沉的匣子交出,兩名內侍接過,一前一後走入,捧著躬身送去上方,又揭開匣蓋。
帝王身影微動,抽出一隻卷軸,展開,放下,又抽出另一卷。
無人敢出聲,只有皇袍衣袖輕響,年輕的帝王耐心非常,手指撥動,幾乎每一卷都看過了,按住最後一卷,他才道:「這是河西十四州的防務輿圖。」
舜音瞥見他溫唇口型,謹慎回:「是,這是河西十四州最精密的輿圖,如今盡數護送入都,獻與陛下。」
帝王問:「是涼州行軍司馬讓你來獻的?」
舜音喉間發緊,捏住衣襬:「是。」
「涼州行軍司馬。」帝王語氣意味不明,如在確認,「就是當年高中進士,後來犯下重罪,又一步步在涼州高升至今的行軍司馬,穆長洲?」
舜音手指捏得更緊:「是。」
帝王似在斟酌,忽道:「你可知來長安進獻輿圖是何意?」
舜音沉了沉心,手指一鬆,朗聲說:「原涼州總管府私通外敵,強推胡俗多年,隔絕中原,妄圖自立。涼州行軍司馬穆長洲已舉兵,驅逐反賊,掌控涼州。如今入都進獻十四州輿圖,今後河西十四州送歸漢土,再無隔絕,百姓永為國民!」
向長安獻輿圖,自然是代表歸順。
她緩口氣,聲稍低,垂首俯身:「請陛下准許他升任涼州總管。」
殿中忽而死寂,如同一瞬間凝滯,四下靜得彷彿能聽見緊促的呼吸聲。
舜音手指鬆了又握,心間在一陣陣緊跳,右耳邊不敢錯過一絲聲響。
她不知道帝王會作何所想,也不知道能否被相信。
漫長的沉靜,時間也在一點一點流逝。
直到一聲突兀響聲,她悄然看去,案頭香爐微傾,龍涎香撒了一地,帝王驟然起身走出案後,竟往外快步走來,幾步之後,又忽然停住。
「所以,他成功了?」
舜音倏然抬頭:「什麼?」
幾乎顧不得失態,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帝王又走近幾步,上下打量她:「朕曾覺得,你嫁給他太可惜了,因為他早已不是身在明處之人,眼裡只有目的。」
舜音愣住,如墜霧裡。
「聽封校尉說,觀望河西防務所得,皆是你冒險探來,是你一直悄然藏匿涼州,暗行密事。」帝王緩聲,「但其實,他才是那個隱伏涼州最深的人。」
舜音右耳如有一聲悶響,心口一堵,愕然無聲。
右耳裡,聽見帝王又說:「且是自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