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半晌,他負手而立來俯瞰她,像俯瞰一隻隨時碾死的螞蟻,桃花眼亮晶晶的,像狐妖。
怪笑,「孤放過你,這裡是孤的地盤,下次再敢不召而入,一律殺無赦。」
「走吧。」
他猛然揮手,袖子砸在長幸臉上,甩過去。
長幸顫巍巍地爬起來要跑。
被他一個跨步擋在身前,「在孤面前跑的人,是該死的。你忘了孤剛剛的話。」
她心一緊剎住了腳,儘量優雅美麗地與他擦肩而過,走前不忘回了個認知當中的漢禮。
聽得那上方一聲輕嘲,人已經大步拂袖而去,隱入白麻屏障。
風聲鶴唳之中,她百步化五十地飛回到長信宮,這才脫力靠到了宮殿的粗糙椒牆上,撇了眼打死不滅的燈,只有等太陽一升起,手中的這盞燈才會自動滅掉,她也才能自動飄回燈內。
真可謂,燈在她在,燈滅她無。
方才一幕幕如幻燈片放映般,在長幸腦裡腦前重現。
她拿出做數學題抽絲剝繭的理性精神仔細覆盤。
來到這裡是因為精神壓力過大,過勞死的,連身體都化作了虛無,根本沒有半點人影兒。
但方才她沒有眼花,和他靠近時會有影子,那是不是證明她一靠近他就隱形失敗?
總之,既然送她來了這裡,又沒有什麼所謂金手指可以看穿一切,那就走一步看一步,至於那個怪人儘量避開便好。
重獲一世,她感興趣的只有這座古城,她想的不過是徹底和過去的內卷告別,安安心心地逛一逛這座巨大的博物館。
等著天亮的間隙,長幸自覺敲定——她和他,絕對沒有下回了。
*
現實一向都很骨感。
第二次撞見竇矜,她感慨兼顧懵逼,這裡明明和那陰森森的長廊八竿子打不著邊的,對面的竇矜光著腳,站在一口狹小的水井旁,一直往內看。
很難說,那不是一種躍躍欲試的目光。
好在突兀渺小的燈火送影闌珊,拉長的人影打斷了他俯瞰的視線,讓一切都戛然而止。
他還沒跳。
兩人昨晚才見過面,竇矜顯然記得她,眉頭緊鎖站在原地,不具一絲善意。
長幸:
想到自己在現實中曾被動死去,被動死去之前,她也試過自己要這樣結束人生。
當下心直口快地道了一句,「太子先下來吧。」
畢竟她親測,死了也不一定就自由了。
很有可能和她一樣,不是生者,也算不上亡靈。
竇矜怒氣沖天地跳下來,光腳到她面前。
高喝,「你敢命令孤?!」
她還沒說什麼他先惱羞成怒,提手摁在她腦袋上,下秒,那手將她那還沒成年的小小身板猛力壓了下去。
長幸的腦殼子,瞬時感受到一種被爆的力度。
她一而再再而三被羞辱,現代人的反刺兒也上來了,忍不住要上手反擊,都是同齡人誰贏誰還不一定。
下秒,卻發現自己被他死死摁在地上動彈不得
這個人看著不壯,手裡的力氣跟那千斤頂一樣。
「放手。」
「你忘了?見孤,要跪。」他嗓音帶著沙啞,喘著粗氣……
「你先放手。」
「你?」
「……太子,請放手。」
她梗著脖子。
竇矜再次匪夷所思。
她為何就是不怕他?也因她不懼怕,竇矜煩悶無比。
千斤重的大石松了。
長幸的頭皮火辣辣的,她這下可以確定自己在他身邊是有知覺的,惱火地看著他。
——冤家路窄!
他挑挑眉,「你是第一個不怕孤的人。」思考,是殺了她呢,還是放過她呢。
恍約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太子!太子!」
火把瑩瑩,打頭是宦官的臉,他帶著大隊人馬,見了他還完好,一時涕淚縱橫爬到他身邊去,大哭,」奴可算找著殿下了啊!「
後頭禁衛也跪了一地。
竇矜被兩隻手扒著腿,皺了皺眉,低眼瞧出是皇后身邊的親信大太監蔡春。
今早皇后自永樂宮與皇帝大吵一架,殿內用具碎了一地,鬧得不可開交,皇后一日閉門不出,晚來忽然要喚親兒問候,卻找不見竇矜人了。
宮內大亂。
四處在尋。
他可是太子,是漢宮皇后如今唯一所出,也是皇帝眾多嬌嬌女中唯一的兒郎。
當著人上人,卻對下人口出自盡二字?
有福不享,當真瘋癲。
可甭管是瘋是傻,當今陛下愛子如命,甚為看重竇矜。只要皇后還握著這麼個太子,他自己也才能活嘍。
因此蔡春的眼淚一時也不是假的。
竇矜甩了甩蔡春爬蟲一樣的兩隻手,不耐煩,「蔡翁莫急,孤只是睡不著而已。有個宮女剛衝撞了孤,幫孤處死—」
蔡春抹著淚,「殿下只管吩咐,奴效勞著呢。」與他一同環顧,可園中落敗,除了他們哪有半點女子身影?
「是哪個?」蔡春語氣和動作都小心翼翼。
竇矜咂咂嘴,冷笑,「跑了!好大的膽子!孤非抓住這個膽大包天的賤婢——」大聲命令侍從,「將門堵上!園子裡搜一遍,孤要親自動手!」
蔡春只怕他又鬧么蛾子,連忙再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