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幸蹲了下來,將燈盞擱置在一邊,「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做?」王琦的鮮血噴灑,也滴在了她的裙邊,弒父的殘忍場面常在她腦邊走馬,她洗了好幾次裙邊和手,卻怎麼也洗不乾淨,那樣的場面歷歷在目,竇矜比她想象的還要更加狠毒,懷揣著純純的惡。
「王琦不是懷人,相反,他是君子。」長幸眼底溢起一點水花,「君子生於小國,是君子之不幸,非君子之過。」
「你在為王琦伸冤?」
竇矜此前要她探望母親,現在沒有這個想法了,他始終無人理解,況且他不需要。
「你也覺得我可恨?」
長幸搖搖頭,「我覺得你很可悲,很可憐。真的,你比我還想不開。你逼著一個兒子殺了自己的親聲父親,這比任何手段都要下作,明明有更好的辦法的,明明可以不用做到這種地步,你選擇了犧牲所有人,將傷痛擴散,來彌補你那一點點揪住不放的恨意。現在好了,你在皇帝面前讓子弒父,還以皇后幽會的事做要挾,他不會再信任你一分半毫的,就算你的母親痊癒,你們也是註定要被拋棄的。」
當時徵帝將他扇倒在地的那種惶恐,清晰可見,他也許也想不到,竇矜會在大殿上做出這種魚死網破的行為,當時只要徵帝繼續,他戴綠帽的事實就會被親兒子堂前供述。
竇矜要所有人陪葬,不惜搭上自己。
連皇帝也驚詫他的癲狂。
被一個小女子可憐,竇矜又闔上心門,「你走吧。就當沒來過這裡。」
長幸,「你不是要我替你看你的母親?」
「呵,我還沒死,不必了。」
「竇矜,你聽我說。」
那個人不理。
長幸蓄著嘆,「你慣於見證這種人倫的悲劇,是因為你心中有恨,你的父親不見得不愛你,你也不見得就不在意他,是因為他的忽視,冷感,三心二意,你才因愛生恨,可是你的母親為了你願意起死回生,你真的不做點什麼來挽救?」
不願理睬的人漸漸睜開眼。
愛之深,恨之切。孩童時期的竇聒兒,曾經渴望過一種正常的父愛,但是徵帝與皇后全無感情,對皇后的孃家強勢打壓,父母割裂,皇后變得神經質。皇帝日日寵幸不斷。
帝后以一種孤立、扭曲的方式在一起,竇矜想要像個尋常公子那樣,承歡父母膝下的夢很快破碎了,之後,他將一個兒子對一個父親角色的渴求,轉化成一種崎嶇的憤怒,和發自心底的惡意。
「皇后即將痊癒。」長幸從兜裡掏出她打書庫偷來的草紙,「你有想轉達的,我可替你帶到。你暫時是出不去了,但皇后和國師會保住你的太子之位,你還有皇后的母家可靠。王相雀一事之後,王家如履薄冰,皇帝不好大張旗鼓得重用。我且幫你從中緩和,皇帝信不信你要看命,但要他不能動你,還是能做到的,此外,還有你的母親,不必再要她受皇后身份的折磨了。」
竇矜疑心重,還在觀望。
「你為何幫我?」
「緣分使然。」其實是,長幸想要做一個交易。
如果她要尋找突破口,那也只能找到這個唯一可以交流的古代人,這個npc很壞,王琦那一幕堪稱陰影,她不想和他說話,也知道他是地獄級別的攻略難度,但漢宮危在旦夕,只好試一試。
「我為何要信你?」
長幸倨傲得呵呵了兩聲。
「你不信我,我現在就走。」還慣著他了不成?
「且慢。」
她鬆了口氣。
她就知道竇矜僅存的一點良知和人性是對著皇后,皇后真沒了,他又沒被廢成,不得徹底黑化,漢宮一起玩完。
不枉她削尖了腦袋,挖空心思去搖醒皇后。
皇后在知道竇矜所為之前,還發生了一件事,那日她夢見了王相雀,曾幾何,昨日的溫情化為灰燼,她感奈得並非王相雀的利用,而是被人一次又一次的拋棄叛變,是無法走出自己的命運,她受不住了,想要撒手而去,而這個溫夢殘留一時,她的意識也恢復了一時。
夢裡的王相雀十分悔恨,哀求,索要她的陪伴,籠鳥在叫,皇后醒了,一身發汗,兩盡淋漓,室內一片漆黑,她好似如夢初醒,起身叫人點燈。這是長幸鼓搗的託夢法,至於制夢的材料嘛,還是從藥房偷得丸藥。
等亮起來了,宮女服侍她喝水。
皇后不經意,覷了一眼宮女身後的臺岸。
「怎麼到這裡來了,捱得這樣近。」
宮女探身去瞧,怪了,是那浴室裡的長信宮燈。
這一發汗,再見大夫,大夫跪地s恭喜皇后身子大好,不是迴光返照,蔡春看到了希望,才敢一把鼻涕一把淚說起太子的處境,也才有了她今日來找他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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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
他攤開那紙,自他一筆一劃,二人都靜默著。
待完了,長幸將紙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