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水叫她贏了一局,將要被吃的棋子隨意一拋,拋到長幸手邊的棋盒裡。
「無甚意思。」
「切」,長幸問:「皇后已走,那孟小將軍如何了?」
說起這個,臘月後,竇矜目送皇后而去。
走之前,皇后原本想將蔡春和乳母留給竇矜,好讓他有個貼心知本的奴才能使喚。蔡春軟弱,候氏蠢善,適合跟著皇后去桃源老林養老,竇矜拒絕了。
皇后無奈,「那聒兒身邊,豈不是毫無親信?」
長幸又吃了一塊點心,「你盯著我作甚?回話。」
「已取賊子項上人頭,在回都覆命的路上。」他見她吃得香覺得腹飢,也隨意拿了一塊點心過來吃。
長幸樂得調侃他,「你竟然吃東西啊?我還以為太子不用吃、不用喝。」
竇矜不理她的嘲諷。還說,「你這麼關心孟小將軍,乾脆化作雲鳥,萬里飛馳去見他。」
「我沒那本事。」
「所見略不同。我倒覺得你很有本事。」
刻龜甲,換竹籤,她憑一己之力就操控天命宗室,做到了他想卻做不到的事。
他怎麼沒有親信呢?
從前沒有,現在有了。
長幸出現了,她是他的。
為他所用,且只能為他所用。
風吹起白麻窗簾,長幸看著書庫偷來的成堆古書和劄記頭暈目漲,連帶被冷氣吹得有些瑟瑟,叫他關窗,並斟酌著希望他能改改東宮這不著調的要命裝修。
點心吃完了,她剛起身,被案几旁的餐託拐腳,搖搖晃晃要摔倒了。
關窗回來的竇矜伸手扶住。
「一界仙子,笨手笨腳。」
那一刻,兩人離得很近,長幸的頭磕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第一次發現長幸,個小形細,身有一種沐浴瑤爐的道仙氣兒,似千年的沉香。
長幸呼吸一緊。
低低矮矮的身板費力推開了眼前的男子,紅著耳朵仰頭,「行了行了,本仙困了,其餘的,改日再談。」
說罷,案上的香正好燒斷。
吧嗒,斷了一節。
*
年關之前,快馬日行五百里加急,將剿匪勝利的訊息送進京。
徵帝定都曹陽,要從西北穿越山川,到達中北平原地區,凱旋之訊息走至官道,停了五個朝廷驛站、換了六匹肥馬日夜不分。
訊息至,鳴鼓撞,大門開,朝堂喜。
皇帝敕令將領孟嘗回京覆命。
孟常回來的時候,竇矜率坐騎穗豐親往,在曹陽關城樓前迎接他與他的將士。
鐵蹄踏響,威風陣陣,萬人空巷。
王琦被殺後,他被貶去嶺南,迷茫之際竇矜對他說,「孤有愧於你。孤的錯不該你來承擔。等孤的訊息。」
孟常駛在前鋒,犧牲的將士屍骨還在後用牛車拉著。
從發配邊疆到復職曹陽,在遠遠看見東宮百人架儀和早早坐在馬上等候的竇矜那一刻,他覺得一切都值了。
駛於百尺,孟常翻身下馬,單膝跪下。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咬牙叩謝,「臣,攜草寇首領辛學林項上人頭,及其家眷一併俘虜回宮獻於太子!」
一隻手將他扶起,竇矜下了馬。
「孟常,孤為你接風洗塵,你可將這人頭獻給陛下。」
又說,「辛苦你了。」
這樣的待遇讓他抓袖猛地一擦快要掉下來的眼淚。因為竇矜不僅安慰他,還鮮少的著裝整齊,穿了冬日的黑色深裾,面如冠玉。
孟嘗臉上灰汗交加,轉身翻上了馬跟在竇矜後頭,對一眾將士下令,「進城!」
*
皇帝陰鬱的面色寫在臉上,他不喜孟常不迎孟常。
孟常能復職並不是皇帝好忽悠,而是竇矜風颳得大,他培養出來的王家被吹到了邊上,沒有人敢說話了。
他沒有辦法力排姜家眾議,反其道而行之。
孟嘗送上其項上人頭之後,他把摸這個敵人死不瞑目的首級,心中落下大石,面色有了些緩和。
竇矜彎腰拜賀,叫人綁來俘虜任他處置,犯人被栓上偏殿,行雲流水間,是皇帝和竇矜隱去的面色,父子倆隔著一個一個的質s子對望。
其中有兩位家眷極美,竇矜建議皇帝充入後宮,皇帝覺得竇矜是在為他寵幸扶蘇來故意噁心自己。他近日本就略覺疲乏,時常胸悶,半年前衰老現行,廣納天下道士為他修煉仙丹,還得加緊服用才是。
皇帝靠座在扶手,「寡人不用了。」
竇矜回以一笑,「是兒臣莽撞。」
那一笑,帶著清明。
皇帝老兒容不下他,竇矜心裡門清。
*
「接下里你打算怎麼辦?」
書房裡頭,子夜一過長幸準時出現。
天色黑而寒,他知道她沒有燈,又屏退了下人,自己上手擦燃火摺子將火燭點燃。
他派人準備了幾件加厚的大髦還有衣裳,女子樣式,放在案上。
「嗯」長幸歪了歪腦袋,「這個,是不是給我的?」
「你上次喊冷,你此時已經確有知覺,對吧。」
她披上那雪白雪白的狐貍毛披風,觸感柔滑,非常奢侈非常暖和。
「多謝了。」又復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我問,你幹嘛總氣你爹爹,真給他惹急了,當心把你斬了。」
竇矜投來一縷莫名目光,「誰是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