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們說,御尚妖言惑主,之前就蠱惑陛下摧毀花車,後蠱惑陛下肢解王相」
竇矜面上三分譏笑,開始踱步。
「朝臣那群老頭知道實情的,故意沉默讓你背鍋也就算了。可那兩個女人還真信了,覺得我會受一個忽然出現的神女蠱惑,神女說什麼便是什麼。
我警惕心重,她們無法殺了我,就先殺你,覺得我為了那一絲絲善名,為了堵住朝中大臣的嘴,不會做出殺父妾弒兄弟的舉動,不會將她們趕盡殺絕。」
他平靜說完,定論,「你被妖魔化了,長幸。」
當事人聽完,宕機了半晌。
「這便是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麼?我助你登基之後,他們就開始潑我髒水了,將你洗白。
竇咕咕你看你做的那些好事!將王相剁成肉餅這就是喪盡天良,還將我的名譽也毀了。」
長幸一下洩了氣。
竇矜撇她一眼,「朝中對你的指摘是司馬和丞相主導。
他們不滿我罔顧禮法私自搬出花車,你未勸誡反而同意,想要整治你,於是放出了這些流言。
你沒了威信,我就只能唯他們是從。」
他看長幸沉思不語,補充,「但是宮中人都喜愛你,對你不好的流言蜚語,我會讓它散去的。」
長幸嘆了口氣,「竇咕咕,利用輿論蠱惑世人也只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只有你真正將漢朝帶入強盛了,你身邊的幫手自然就成了賢臣,而不是一群給你背鍋的罪人。
還有程藥,還有孟常,我們都需要你好好的,去當這個皇帝。」
竇矜沒有正面回應。
反倒說,「如今,要控制我的人不少。」
他尚且年少,而丞相和司馬又開始像王相那般權傾朝野,儘管是一家人,不妨礙他屢教不改便要架空的做法,這種君臣之間權利的得失,你拉我拽從來都無法避免。
竇矜,不過是陷入了新的一個輪迴。
長幸安慰他,「有我在呢,我會幫你的。」遠了不說,先拉回眼前這個棘手的問題,「那你打算如何處置王美人和扶蘇,還有他們的孩子?」
他沉默不語。
這沉默叫她心慌,緊緊拉住他擺在桌上的那隻手袖,「你要聽聽我的意見嗎?」
「饒她們一命,她是要害我,但是我不想她為我償命,拜託了。至於孩子,先帝求過你的。」
那晚在文德臺的養龍居,徵帝在下筆之前曾用沙啞的喉嚨,對竇矜吐出過一句話,唯一的一句話。
——放過朕未出世的孩子們。
竇矜答應了,長幸親眼所見。
此後,徵帝寫完遺詔。
他不可能連這個都做不到,長幸不相信他會這般背信棄義,還是對一個將死之人。
「饒了她們?」她晃晃他的手臂,「好不好?」
竇矜忽而笑笑。
「知道了。」
長幸一掃臉上陰霾。
盯著門外越來越暗的天色,感到渾身脫力,「待我回去椒房休息會兒,今日一整天都暈乎乎的。」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竇矜好像還讓她「先換身衣服」,「先陪他用飯」。
她兩眼一黑很快沒了意識。
***
蔬果收穫之時,朝廷頒佈了新的律令,在朝廷和民間都炸開了鍋。
一是改原先的諸侯地方為郡縣制,每個郡縣都有中央直接領導下派的官員堅守,只保留了極少數異性王的稱呼,也就只是一個稱呼,不可劃土自圈為王,招兵買馬。
自此無人再能稱王稱候,只能叫郡公。
二是讓曹陽內的大地主遷徙人煙稀少的關西和關東,將地主帶不走遺留下來的土地通過買賣收歸朝廷,再分派給曹陽無地s的流民使用,三十稅一。
長幸被下毒的那一日,宮外出了事,曹陽的一位官員被人慘殺。
這位官員乃是官寺牙門的牙頭,被一個叫做王良的曹陽豪強所養的混子潛入家中砍了,其原因是他阻止王良之弟在戒嚴之時出城去。
這樣的事已經不是一次兩次,王良財富萬貫朝中有人,肆意作惡,朝廷盯了他許久也只能捉些小魚螃蟹,王良每次都能成功身退。
終於,幹了票大的。
殺了朝廷命官。
似在試探新朝的底線。
徵元統治晚期實行重農抑商,抄家了許多大商之家,將油田、礦產都變成國有,以此來試圖縮小貧富差距,阻止經濟壟斷。
這又導致社會上的土地成了眼中金,土地兼併嚴重。
窮人的土地被富人搶奪,辛辛苦苦種田卻養不活自己,還有很多人無地可耕,只能成為流民,一部分還揭竿而起,加入了當初反叛漢宮的反軍。
另一部分則成了地窖流氓,被王良這種豪強所養,黑混子因為無田無地,練就一身窮兇極惡,殺人放火做什麼都可以,隨主人給錢差使。
時間久了規模越發龐大,甚至可以和官服對抗,不將朝廷放在眼裡。
因此,也有了當天丞相在集賢殿的那一句,「朝廷苦地方豪強久矣。」
這個法子,是長幸看了《鈞田論》,再根據自己現代歷史所學,與歸車院的程藥相示,後讓歸車院同竇矜大臣等共同商量後而來的。
集權不必說,至於這個遷徙,是個一石二鳥的好法子。古人以農業為衣食父母,若是有了田也不會主動流亡四方了,整治了那些豪強又穩定了社會。
只是地方豪強多半和朝中大小官僚勾結成雙,這樣無疑於也動了官僚的利益。
一群反對的臣子集體上書要皇帝三思,又被支援改革的一幫臣子駁回,此相博弈,唯竇矜夾在中間。
長幸跟著他奔波在兩幫人之中,從歸車院到集賢殿,披星戴月寸步不離。
自從她昏迷後醒來,就是這樣子的相處方式了。
她鬧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竇矜卻未曾多跟她解釋,讓她照做就是,「我自有我的道理。你跟,還是不跟?」
他努力上進,與丞相司馬也配合的相得益彰,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長幸滿心以為一切都在往明朗的方向走,漢宮會越變越好,「跟!」
直至王美人生產,打破了她的滿心臆斷。
王美人,生了一個兒子。
是當今皇帝之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