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聲音了,竇矜就看著她臉頰兩旁的紅潤迅速消退,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竇玥見竇矜一直蹲在前方的雪地裡便走過來探尋,發現他抱著悄無聲息的長幸。
她在他懷中成了格外清瘦的一團,化在這場大雪裡好似一個永遠睡不醒的人兒,已經沒了人氣,面容悽清而詭麗。
心一怔,竇玥無措道,「她,她這是怎麼了?」
竇矜沒有回答,手伸至長幸膝下,連著披風等瑣碎的衣物將她打橫抱起,抖落了二人身上的雪花。
「公主們就交給你跟駙馬了,照顧好她們,逛完了便帶回宮。」
他喊來今日出宮當值的宮廷副總管嚴賦和侍衛總管陳鸞,讓他們兩個務必按時護送竇玥一行人和幾位一同遊玩的大臣們回去。
又立馬讓人喊來騎兵侍郎李涼。
陳鸞,還有李涼都是他自六郡中選拔的良家子,是他在內廷的心腹,嚴賦也很可靠。
李涼踏步而來,半跪聽命。
「給朕騰輛馬車,速去你的衛隊裡挑選二十人,要騎馬快的,由你帶頭隨朕一同去崑崙山。」
崑崙山?
竇玥不知道長幸怎麼就成了這般快死的模樣,也不知道竇矜帶她去那裡能幹嘛。
看長幸的手垂落在外,就去握了握,那手同樣冰涼,她幫竇矜放到了披風裡,又把長幸的衣服整理好,不至於漏風。
「之前都還好好的……陛下放心去,這裡交給我了,一定要治好她。」
竇矜聽到最後一句,眼睛從長幸身上挪來看著竇玥,「朕不讓她死,她就不會。」
「陛下,車馬都已備好——」
他不再多說,抱著人上了馬車。
車輪在雪中壓出兩道深深的褶子,兩邊各有十個侍衛開道,地面紛亂,又很快消失在大雪的覆蓋當中。
馬車不眠不休行了兩天一夜,他在車內探著她的鼻息,越來越微弱。
緊趕慢趕,在日出之時得以到了崑崙山腳下。
姜皇后住在崑崙山半山的無追觀中,出來迎接竇矜時穿了一身素色道裝,已經是束髮帶冠的女道士打扮。
竇矜風塵僕僕,還帶著一隊侍衛黑壓壓地碾過來,腳步和盔甲武器之聲陣陣,就如忽然闖入的外客打破了這裡的安詳平靜。
他前幾次來探望都不會這般興師動眾。
事異必有因,姜皇后一眼就看見他抱著懷中的女子。
那女子緊閉雙眼,脆弱地讓人心悸。
「她是?」
「s她就是曾助母親脫困的青女,」竇矜一臉疲憊,「母親,兒請見師尊一面。」
崑崙山為道家聖山,聖人有規非準不得入,包括天子,只有姜皇后引薦,無宗法師才可能應他所求出面一談。
姜皇后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先將她帶到我觀中去安置,母親即刻去請師尊。」
無宗法師年過半百,而面容至多不過四十,他見了竇矜,平和道,「陛下。」
竇矜請他免禮,「朕有一事相求,救救她。」看著床上的人,口述了一段過去。
「她第一次暈倒,是在仲春之時,五月五日的惡日」
是她以手擋刀、送他五彩絲,又懇求他放過王美人的那次,那日她暈倒之後,體溫也漸漸流逝。
竇矜無法,將御醫岑大夫請來。
岑大夫恍然一碰,竟穿過她體內,他被嚇的連忙抽出,那處恢復如常,只有一點點像是螢火蟲的粒子因這外界的動作在她周身舞動。
岑夫子湊近了,發現她周身都縈繞著一圈光芒,全是這種小小的粒兒,自她的體內釋放而出,籠罩著她,她在光中面容若隱若現,似乎就要馬上散開。
「這……這這……」岑夫子指著長幸,望向竇矜,一臉的不可置信。
而竇矜神色凝重,「大夫有無對策?」
「老朽行醫五十餘載,從沒碰上這樣的古怪之事啊。」
竇矜未說前事,只簡略複述神女在文德臺的來歷,岑夫子恍然大悟,「這麼說她本來就是個夜間所化的陰魂體魄了,待老朽想想。」
他道是陰久則必衰,於人間不可長存。
「老朽可為陛下開一固神思之方,或對神女有些成效,但最遲也只能維持半年。半年之後,就要看這神女造化如何了。」
邊寫方邊道,「其有陰無陽是衰之根本,遂要多多施加陽氣,除了服藥以外,陛下可讓神女多多接觸男子,男子之陽剛,對她之陰柔有緩和作用。」
既然是神女,來去本都不可干涉,可見竇矜態度強硬,岑大夫也只能照做了,畢竟竇矜也是天子。
那日之後,他將長幸帶在自己身邊寸步不離。
後宮哪兒都是閹人,除了他哪有什麼陽剛之氣。
竇矜說完這事情的經過,「這是她第二次暈倒,在冬至寒冷時節,過了六個月,十一天。」
無宗法師點點頭表示瞭解,隨即接觸了床上的人半晌。
他轉過身,「陛下,此女神思已散,形容已去,只剩一絲餘魄在體,尋常之術已迴天乏力,貧家請用道符還魂,尚可一試。」
「還魂?」竇矜撇他一眼,「這是巫術,還是邪術。」
無宗並未否認,只說,「她之僻病必須以邪巫來攻,以最後一魄來引回三魂六魄,以毒攻毒或許能將她喚醒。」
「如若還是喚不醒呢?」
「那便魂魄盡散了,於三川五海中消失,永不能醒。」他如實道來。
「……」竇矜陷入了沉默。
他解了身上的那件大氅,踱步片刻坐到了昏迷的長幸榻邊,手搭在一隻半曲起的膝上,不知在想什麼。
姜皇后在一邊旁觀許久都未曾出聲,直到看竇矜這幅模樣。
他何曾為了什麼事這般猶疑過?
遂開了口,「聒兒,無宗法師是崑崙山道長,整個崑崙山沒有比他修為更高的,既然道長這般說,你就儘快做個決定吧。」
他閉了閉眼,想到第一次碰見這隻鬼時,她那雙不露怯的眼睛。
這個世上,唯有她從未怕過他。
也唯有她,捂住自己的心口說他心內的風景。
竇矜睜開眼。
「有勞師尊,為她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