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幸做了許久的夢魘。
夢中光怪陸離,各種繁雜細碎的片段打破了時間和空間,在她的身邊颳起一陣參天的黑色風暴。
她站在風暴中心想要大聲尖叫,又被什麼緊緊壓迫住了,遲遲發不出聲。
一會兒到了前世周家看見了自己的葬禮,舅舅周成盯著她屍體,一會兒是在長信宮裡耳邊聽得皇后銀鈴般的笑語,一會兒她又拼命地想要逃脫高鐸的手臂。
結果立馬從荒蕪的懸崖馬上要掉下去,置身火燒火燎的灼熱火海
睜開眼時是個白天,一身的冷汗淋漓。
她緩緩呼吸,四周安靜極了,只聽得有幾聲幽遠的鳥啼。
長幸自己坐起身觀察了一週,案几爐子裡的安神香燒著,青白的菸絲正自繡爐中飄出,她抬手撫額上的冷汗,卻發現手上繫了根極細的紅繩這是哪裡?
「神女醒了?」長幸被這突然的聲音嚇了一嚇,發現是一個在角落裡守著的女道士。
她面色略喜,未有多說便立即起了身走出去,腳步雖然輕緩但看得出有些匆忙,又是一陣隔岸的細碎低語之後,幾人步履輕緩地進了門內。
是姜皇后,竇矜,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中年道士。
她下意識想要喊他,又不知道是什麼情勢遂忍住了,只拿一雙眼來回打量著幾人,像個警惕的小狐貍。
那道長率先過來給她把脈,長幸偷偷撇了幾次竇矜。
他換了身素色衣裝站在姜皇后旁邊,眼下有些明顯的青烏,回應她的目光很獨特。
幽深幽深的,像一種深山中的冷泉,叫她莫名有些心悸。
「陛下,她已無大礙。」道士為她下了診斷,「只是七竅才歸體內尚且空損,待日後慢慢恢復元氣,不適之處也會消減。」
姜皇后面上微笑,但那笑容很淡,「有勞師尊,弟子想借一步說話。」說罷,將他請了出去。
待二人一走,長幸連忙讓竇矜過來。
他動作輕緩地跪坐在她榻邊,撫平衣袖上的褶皺,就是不看她。
長幸癟癟嘴,將他的袖子拽過來破壞它的平整,這下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你如何要這般輕手輕腳的呢,我已經醒了,不怕你吵。」
竇矜聽她說醒了,唇動了動,而後才幹巴巴道,「你病了,需要靜養。」
她聯想起方才,便一股腦將疑問倒出來,「我只記得自己在你跟前暈倒了,是你帶了我到姜皇后這裡治病?我確實從半年前就一直不太舒服,大夫也找不出原因,竇咕咕,我到底是怎麼了,那位道士又是何方神聖。」
「你的體質異常,"竇矜從複述給無宗法師的話裡撿了幾句給她聽,隱去了關鍵,「冬至是一年四季裡寒氣最重的一日,岑大夫提醒我注意。」
「所日你冬至那天過來找我?」她心情低落而複雜,「原來你一直瞞著我。」
「長幸,你的身體非尋常藥可醫,得另闢蹊徑——」竇矜有些罕見的無奈,耐著性子給她解釋,「方才那位便是此處的開闢人,崑崙山道長無宗法師,我母親現已拜在了他門下,是他救了你。」
「哦,我知道他。」她垂下頭,片刻後輕輕拉了拉他尚在她手上的那截灰色衣袖,「竇咕咕,此處甚偏遠,你趕了多久的路?總之,謝謝你了。」
衣服拉扯之間閃過一絲紅色入眼,「咦。」
她正要看清,就被竇矜一把將衣袖奪了回去,「你睡了兩天了,有什麼不舒服麼。」
長幸搖搖頭,「就是做了夢。」
「夢見了什麼?」
他神色如常,語氣亦很淡,還板著一張臉。
但長幸覺得他和她之間有什麼不一樣了。
按捺住那種異常的情愫,歪了歪頭,「一會上山,一會下海,反正走的挺累的。」
他沒有立刻說話,又露出那種幽深如井水的目光。
在他的目光下,她蒼白如紙的兩邊面頰慢慢暈開了淡粉,如一隻冬日春花,總算有了些血氣。
他看出這變化,彎了唇,「明日隨我一道回宮。」
「聒兒——」
這時姜皇后將他喊去。
在竇矜起身時,姜皇后無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涼涼,像細針根根扎到她皮膚上。
待他們去隔壁談話,姜皇后身邊的小道士來讓她躺下,她躺了一會兒便找了個理由將人支開了,自己躡手躡腳得過去將耳貼在牆壁。
他們談論的聲音很低,斷斷續續的。
「好了,不必多說。你將她留在我這。待她痊癒了隨她是去是留。」
「她明日要跟我一道回宮。」
「聒兒,她不可傍在你身,我會派人照顧她。」
「她在崑崙山是好不了的。」
「聒兒此女甚嬌美,才慧也得當,母親心亦悅之,可惜了,她來路不明,道長說邪門得很,你為了她以身作法已經於自身不益,長久以往必定損害你的壽長。」
這端的長幸驀然愣住了。
「兒自有分寸。」
姜皇后的聲線略激動起來,「什麼分寸?拿你的陽壽去換她的嗎,道長都說了——」
侍女端著水盆回來,長幸忙回到床上裝作沒睡醒的樣子,緊閉的雙眼下心如搗鼓。
那香有安神催眠的功效,她在紛亂的思緒中雖然不想就此昏睡,還是抵不過藥性睡了過去。
這次睜開眼,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竇s矜坐在床邊。
他似乎就這樣一直在一邊等著她睡醒。
見她怔怔得,一雙滴溜溜的眼盯著自己,「起來收拾一下,回去了。」
她坐起了身來,看到外面天色將黑,正飄著鵝毛大雪,「不是明天走嗎?」
「現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