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簾上的玉石磕碰,待眾人s屏息凝視時,他的那種陰森森的笑容早已經消弭下去,恢復了正常,眾人未覺異樣。
但珠簾後的兩隻眼微揚,仍滿是對朝綱倫理的嘲諷,對自己要和許多女人一起開枝散葉這種事的不屑。
議論完其他國政後,竇矜直接宣告罷朝,並且不日返回關山督戰。
隨即痛快一甩袖子起身而去,姿態囂張,很有幾分桀驁不馴的野蠻。
眾臣見他這舉動,先是呆若木雞,隨後大為不甘。
還要上前去勸誡,都被全則等人所攔。
他們都忘了竇矜曾經是一個瘋子,瘋子當了這天下的皇帝,規訓的底色並不適用於他,註定是要吃苦頭的。
***
回關山前一日,宮外飛來一隻鴿子,越過了聽舉臺。
竇矜耳先聽得,隨後抬頭緩緩注目,瞧著它在視線之內消失,所去之向是那高聳木閣之處。
沉吟半晌,起了身。
全則一直亦步亦趨地跟著。
近日御尚稱病未曾跟隨陛下左右,一貫大小事都是全則全龐在打理,竇矜的脾氣不比從前外化了,陰晴不定,也看不出來好不好,因此要更加小心伺候。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竇矜步履是往洛女閣所去。
未央宮的宮殿裡頭,最高的就屬洛女閣,都說太高不和規儀,最後也還是破了禮制給加了,三樓啊,比天子寢閣甘泉殿都還要高。
竣工後朝野譁然,聞名四海。
都好奇這神女到底有何特別,如果真是祥瑞,那想要得到的人也數不勝數了。
洛女閣外懸掛的絲白如銀河在風中飛翻,竇矜進去時侍女們都在各幹各的,你說笑我繡花,紀律很鬆散,見了他才頃刻緊張起來,一起來行禮。
正要通報,竇矜以手打住,「她人呢?」
那被問話的戰戰兢兢地答,「御尚同辛姿阿姊一塊在澹臺。」
竇矜頷首,將全則他們都攔在一樓,「在這等朕。」
木樓依舊嶄新,上樓時並沒有任何聲響。
到了三樓視線大亮,能聞到一股酸甜的酒香,臺上有個小角亭子,二人便是在那陰處待著。
竇矜眯了眯眼。
辛姿在幫長幸曬竹簡,把那些竹簡在太陽底下一一攤平了,隔著一會兒便去翻動一下。
淺色木的案几上燃著香擱著酒,那酒也是她們在鶴樓時跟西市酒坊學的皮毛手藝,回來就自己試著釀酒,今天終於可以嘗酒了,用水勺打了裝在壺裡拿來分飲。
辛姿翻完書回來,見酒杯空了又低腰幫她斟了一杯。
而長幸端坐在案前,周圍擺著些玉石。
她脊背筆直,左手挽住右手袖口,露出一截潔白的皓腕,一邊琢磨一邊寫字,時不時喝一口酒。
那端坐的側臉隱在菸絲中,外人只望得側邊的眉眼如遠黛,肌膚之色霜白如雪。
鴿子咕咕咕在她耳邊叫嚷,她早前用硯臺幫它盛了些稻米餵給它吃,吃飽了,那鴿子又過來用腦袋蹭她的手。
長幸正喝酒呢,放下酒盞伸出手,一手往後撐著,仰了背將手舉到高處逗它玩兒,它立刻跳在她手上呼呼地扇動翅膀。
她衝辛姿展顏,臉上有了些驚人的光彩,「好乖啊,比祥瑞還乖是不是?」
回宮之後,她與從前判若兩人。
辛姿猜想她在宮外受了不小的刺激,除了主動跟陛下疏遠,還有來自她自身的心結。
許多心事藏著不肯跟任何人說,鬱鬱寡歡的,遠沒有之前那麼快樂了。
便也笑著附和,「我看啊,這隻鴿子不止貪吃貪玩,還貪酒呢。」
長幸將手伸回來,和它熱乎乎的小腦袋貼一貼,「是啊是個貪心鬼。」隨即放它到地下去,推了推它,「乖乖,你還是飛走罷。」
酒碗不過是被她隨意放在案上。
但那酒好像順著香味兒生出了一根絲線,一端系在酒壺上,一端繫到了他鼻間,他聽得她對一隻鴿子溫柔的低語,忽然中蠱了一般邁開了腳,一步一步地靠近澹臺的小角亭。
才將她的面目慢慢看清楚了。
長幸著了一身灰色暗鵲紋四方連續的染樣夏季大袖,外罩了一件煙紫色的薄紗禪衣。
柔順的烏髮裡只用了兩根淡玉簪隨意插在挽起的髮髻上,露在右耳邊上。
垂下的發用一根同色的髮帶束起,此時尾端也蓬鬆的鋪開,綻在肩臂上如流下的瀑布。
夏衣單薄輕盈,她穿戴很少,整個人都是淡淡輕輕的,風一吹那紗料下的衣物抖擻,隱約勾勒出實體的曲線,襯得她越發單薄白皙。
這大半個月,偶爾在宮內相遇也是擦肩錯過,她目不曾斜視,他也不曾。
二人形同陌路。
竇矜敏銳地捕捉到,那露出的一片雪白肌膚中,明顯展現著一絲不尋常的病態。
神色微變。
鴿子遲遲不肯離去,她將這胖鴿子交給辛姿,「是陛下的鴿子,腳上還有信呢。你親自送去聽舉臺吧,別耽誤了他們的事情。」
「不用了。」
他忽而沉吟。
二人驚詫地齊齊看來,才發現,已經不知在那處站了多久的竇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