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門落了腳厚的積雪,整個天地冷清雪白。
玄底銅刺的幾人高大門上,那兩邊的朱雀白虎黃色青銅釦粗過碗口,正被裹霜披白的門樓士兵傾身拉開。
伴著簌簌推雪的響聲,門破開積雪漸漸開了。
及面的是兩排迎風飄舞的金色隸書旗幟,在風雪裡吹得呼啦呼啦響動,旗下一隊隊整齊肅殺的黑甲軍馬,似黑水鐵河,黑黢黢的一望沒有盡頭。
鐵盔黑衣的高馬騎兵在前,紅衣的步兵排列在後,青銅雕花盔甲的六將領各三騎在馬上,穿著金甲後披狐貍大氅的竇矜置於中央。
與此前都不同的是,還有一人與這位天子共乘一騎。
長幸的身體全都裹在同為狐貍領的大氅裡,只露著一張黑白分明的臉。
門一開,軍馬緩移,百姓團著氣兒接踵地圍過來送行。
原本覆蓋完的清白雪地也登時被踩得紛亂,全是腳印,男女老少口喊萬歲跪在雪地裡,任衣裳被浸溼成冰和髒汙。
竇矜並未安排百姓過來,如今來送的都是聞名而來,聞聲而動自願的。
穗豐的馬鞍鋪著豪麗的四方連續菱紋織錦,為她,馬背上特意墊了一層柔軟的厚褥。
它的馬尾上被人編了辮子,還掛著玉珠和鈴鐺,肌骨結實,行走時帶起清脆的輕響,見到這麼些人,早已習慣人類的膜拜,鼻子裡哼出兩口熱氣,耳朵跳動著,目光炯炯。
倒是坐在馬背上的長幸有些不淡定,手略發僵的收在冬衣的袖下,安撫性地去摸了摸它,穗豐受用地擺擺頭。
竇矜察覺了,撥出一口白霧,「緊張什麼?」
「我不知道會有這麼多人。」
她如今風評不好,正是受爭議的人物,也不知道曹陽的百姓對她意見大不大,萬一大了,和他坐在一起怕不太合適。
但隨即聽得他們也拜見她,感覺,「可能他們還是挺喜歡我的?」
竇矜輕笑,一揮馬。
打暗號似的拉了兩下韁繩,穗豐帶著他們到前頭去,s炫技般踏著小碎步繞著百姓前頭轉了一圈,讓他們能近距離觀摩一下,那些百姓亦不敢抬頭,只偷偷的瞥。
每次馬蹄接近,都荒誕般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點神女的神韻,獲得好運與福氣。
——在封建時代,偶像崇拜是對不識字的百姓最吃得開的一種管理手法,不管是人還是神,本質上仍舊是利用愚昧在進行教化和控制啊。
他附在她的耳邊,唇上下輕啟:"我帶你示眾,本就是要他們不敢置喙。"熱氣呵在她凍冷的耳邊,那耳根自狐裘內的脖頸燒起一股火,燒至耳垂輕紅。
他竟然還輕碰了一下,就這樣當著所有人的面,跟她調情
原本搭載她的馬車悠悠隨著隊伍跟在後,在宮內她方要上馬車時,被他出其不意調轉馬頭過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攔腰撈上了馬,與他同乘一騎。
她當時輕輕地低呼,也聽得了辛姿等周圍人的吸氣聲。
馬兒轉了幾圈碎步,被他拉著韁繩回到最初的原位,一聲令下,大軍齊齊出發,她心下如雷搗鼓,因面對著眾人,只好不動聲色維持著表面的平靜,斥責他:「你真是太膽大妄為了。」
她懂他想要藉此告知所有人他的態度,想要力排眾議再一次為她身邊那些不好的流言蜚語正名,證明她並未失去他的信任。
嶺南不受控制,而曹陽是都城,無人敢在天子腳下做抹黑的手段。
也因為她懂他,這聲斥責帶著清軟。
人活一世,無人不想要對方的偏愛和信任。
竇矜手拉著韁繩,兩臂輕攏她,「不比你這個第一諫臣膽子大。」
馬入深雪過踏出清脆的眾步,這般一路到了護城河。
一刻鐘後,撒鹽似的雪勢漸小,陽光灑在半凍的水面如雲鏡。
陳鸞等人就送到這裡與他們分別,而後要護送長幸回宮。
竇矜利落先下了地,伸手接她下馬。
他如今好許多了,之前都是踩著人的背下來,被她喝止住幾次過後才改了這個臭毛病,長幸自狐裘中伸出一截手,被他牢牢握住,一手來抱腰,動作輕穩地將她接到地上去來。
與陳鸞互遞了個眼神,對她說,「我走了。」
長幸頷首:「嗯,你保重。」
他張了張唇,似還有話要說,眼中有些隱晦的繾綣的不捨,背對著眾人摩挲什麼。
長幸怕自己耽誤他們,鄭重朝他和眾將士鞠了一禮,「兀自珍重,待爾凱旋。」
那眾將士亦在馬上彎腰。
風吹亂藏紅燃染就的大紅長袖,她一張臉隱在山雪的白中淡去,不悲不喜。
儘管她也知道,這一去,大漢的將士們去的兇險,馬上正旦了,卻有家不能回。
辛姿自覺地上前為她撐傘,擋掉那點殘留的小雪粒。
傘也是紅的,照在雪地裡和人的臉上,如無垠中一點冷豔悽美的孤芳。
她淺笑,「走吧。」
二人徑直地朝著馬車過去。
馬蹄碎步自身後響起。
竇矜騎馬追過來,叫住她的腳步,「御尚。」
長幸回頭。
「接著!」他手自馬上的高處朝她一拋,一個物什劃過一道彎曲的弧線往這邊掉落。
長幸一個機靈往前伸手兜住,入眼是一個似曾相識的香袋,與她送他的那個不同,又有點像。
裡面隱約裝了東西,她不知道是什麼,茫然的往上望。
竇矜回拉住馬兒的韁繩,揹著光看不清面色,「禮尚往來,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