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江郡依山傍水,一到春季便草長鶯飛沒了四隻馬蹄,馬車悠揚而過的時候,就見一陣突兀的混亂自草的盡頭拔地而起。
矮碩的戰馬踏翻過往車輛和群眾與城樓的護兵混淆打在一起,一瞬間平和的景象被幹的人仰馬翻。
李根成上了戰場抽不得身,此次出行不能再低調,甚少有人知道她的行蹤。
是矣身邊跟著不少兵馬,但簡裝未戴盔。
眼見匈奴忽然襲擾此地,護衛長幸的官兵一邊將她往遠離混戰的地方帶,一邊忍不住怒罵,「竟還有膽子來作亂,下次一定將他們老巢也端了,將那什麼狗屁左賢王射成刺蝟!」
他以為不過又是一次普通的摩擦罷了。
眼下保護長幸要緊,只得放下其餘心思,先往接應的官驛那兒撤退。
不料被一夥城中的劫匪奪住去路。
城樓分身乏術,那夥官兵認識到事情嚴重之時,讓馬上的兵立揚馬車撤逃去官驛,兩車拉著幾箱子沉甸甸的秋海棠開始奔逃。
車內坐著長幸與辛姿,車外則帶著於州,馬兒呼嘯慌張,被可勁抽著鞭子逃命。
辛姿幾乎要被搖吐了。
但經歷峽谷一事,再遇見這種險情已經振作了不少。
於州也是個經過事兒的,幾人配合得當誰也沒露怯,馬車得以往反方向跑得越來越遠。
不料那夥人即刻追了上來,一股苦澀難聞的煙霧被扔到四周,隨飛馳的風灌進來。
猛烈的咳嗽過後,辛姿朝車外一探頭,回來時面色發白,已經開始暈眩噁心。
「二十幾個人,怎得一下全倒了!?」
「他們投了毒。你還記得宮變嗎?那次我們也用過。」拿出袖中隨身帶的神農丸,匆匆倒出一堆讓她服下,自己也吞了幾粒。
圍著她們的八個武婢扭轉馬頭,跟那些人爭鬥。
可是長幸知道這是程藥的人,她們是打不過了。
車身飛速搖晃中,長幸黯然地抽出刀。
追趕的聲響果然近了s,辛姿的血色嘩啦褪盡。
她衝辛姿擠出一抹笑容,「別怕,這次我保護你。」
程藥曾經害死了她三個婢女,這次,她拼盡全力也會護最後一個周全。
說罷,從銀鞘中猛然拔出刀,握緊了刀柄。
直至馬車被那些人追趕至平行,馬伕拼命搖車,猶豫速度太快,於州被甩下了馬去。
辛姿輕呼一聲,「於中侍!」
馬兒奔波中尚有抖動,一人騎得最快,矮下身子,手肘撞開兩側布簾要來抓人。
剛碰到辛姿的臉,長幸上去毫不猶豫就是一捅,扎進肉的悶重噗呲聲後,有血從脖頸噴濺出來,噴到辛姿臉上,她啊的一聲,終是驚嚇了起來。
看著長幸的側臉,含著淚捂住了嘴。
長幸著力將手上的肉體一推,那人來不及喊叫,已經似一朵肉雲,被甩到了馬後去。
她回過身望著刀尖上滴下的血,握住刀柄的地方也在不停抖著,臉上發著冷汗。
又有其他人追了上來。
馬伕身受重傷,馬車已經被他們拉住扭轉過來。
嗚啊一聲,車子哪裡似乎散架了,堅持不了多久。
長幸一手握刀,一手跪著去角落提她的肩,「他們是衝著我來的,你能活!辛姿,一定要帶著這些秋苑海棠回西濟!」
還特意將撒了一半的神農丸塞好,交給她,「給於州和那些士兵服下,能解一部分毒。」
她自己的唇有些發白,也有了中毒的跡象,開始頭暈眼花。
強撐著把刀拿上,在辛姿的挽留下推開了她,自己跳下了馬車。
在地上滾了幾滾,骨頭芯都摔得疼痛欲裂。
那些人將她圍住。
長幸按計劃以手刀架在脖上,「別碰我。」
她清楚,這些人並不是要她的命,反而很想讓她活著被捉。
撐著地坐起來,「放我的侍女回去,不然我就自刎。」
眼前一團團黑物一個三份,開出了霧花和眾多黑壓壓的影子,她看不清任何人,他們臉上扭成黑白的麻花,沒有什麼五官。
聽得一個叱罵,有手過來,輕易奪走了她的刀。
毒性發作,長幸渾身癱軟下去,耳邊嘈雜。
好像身體被帶上了另一輛馬車。
車內有隻手接過她,強喂進一粒丸藥。
遞到唇邊一個碗口,應該是水。
她推拒,被強硬捉著下頜殘暴地灌進去後,丸藥入腹。
她難受地想要推開,那淡影卻還扶著她,拍著她的背脊,而後她像是翻江倒海一般狠狠幹嘔了一陣。
有異常冷的汗水自毛孔裡鑽出,似百蟻撓肌,折磨不已。
她撐在馬車地板上,想要看清那個扭曲的淡影是誰。
卻一眠倒,徹底失去了意識
待她醒來,已經身在敵營。
眼前赫然是程藥的臉,他的眉間橫亙深淺的傷疤,近看長出增疊的新肉,沒有眉毛。
長幸眼睜大了,反手就是一推,被他輕易遏制住那隻躁動不安的手。
「我不傷你。」
一隻手摁在她的耳邊,陌生的觸感和排斥的親密,引起長幸吐的空空無也的腹中一陣生理的痙攣。
她疼得冷汗直流,眉頭蹙成了禪衣上的褶皺。
毒發很快,她昏迷時被嘔醒,嘔完又陷入昏迷,如此反覆,折了半條命進去,對周邊的環境也有了些認知。
程藥捏住那隻冰涼的耳垂,光下女子的耳垂接近透明,他呼吸緩慢,將金做的細耳鉤從她的耳洞中取出,動作之輕,似在對待一件精細的文物,怕碰碎了。
取完放開她的手,將耳墜包在帕中,放進一隻盒裡,交給一旁守候的侍衛,「去辦吧」。
看她蜷縮起腹部,背對他忍者痛苦。
「我說過了,你該乖些。」
讓身邊計程車兵去叫飯食,自己也不說話,坐在一邊看著她。
長幸緩過了那陣強烈的痛楚,扶著床榻虛弱地坐起身來。
程藥便又靜靜看著她,冷靜得沒有一絲外露的情緒,「奪你太不容易,用毒是下下之策,你吃苦了,抱歉。」
「辛姿,」她摳起床毯,「你將我的手下們怎樣了?」
程藥並不回話。
直到她開始摔碎身邊的所以東西來表示反抗,動靜太大,引來了門外計程車兵,程藥表示無事。
只是很明顯,竇矜已經將她慣壞了。
「你最好還是安分點,這裡不是漢宮。」在一片廢墟中,程藥淡淡提醒她,「我並不稀罕他們的命,他們是死是活,全憑自身抗不抗得過去。你將這些砸完又能如何,你出不去的。」
長幸擺擺首,「我鬧不明白。」
竹林那次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然而她一直都鬧不明白。
「程藥,我從未認識過你,而你,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