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未發的當晚,長幸被人帶去見了予王。
秦婁及其黨羽所擁護的未來天子。
當夜星空燦爛,她的前後都是兵俑。
穿過軍中與營帳子,到了張立允平日出沒的府衙,名為求鴿院的院內。
夜色越發死寂,院中也有花兒綻放,但觸目都是一片無人聲的神秘森蚺冰涼,看守的人只增不減,極其森嚴。
依照他們的著裝,這些人都歸屬那批武功無人能匹的死士,手底下沾上不少漢軍和她婢女的鮮血。
進了院中,踏過門檻,正頂一屏半透的黃絲線屏障,身後餘一抹男子輪廓,左右的幾位矮案上,各跪坐著形形色色的人。
停在中央,餘光一眼認出了在左手的張立允,嘴角夾雜一絲若隱若現的冷笑。
這一圈幾十帶刀侍衛的武裝,未免太看得起她了。
身後的秦婁腳步不頓,越過她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這下八九個人便齊了。
那些人屏息凝神,十幾道目光打量她。
瞧長幸像個木偶一般神色冷滯,又臉色蒼羸,她身材嬌小,也未曾頭戴金光,腳端道家的神雲。
單論外表,這病美人算的上,可其他的,就跟尋常人並無迥異。
那紮起細長髮辮的男子金衣輝煌,襯托的那張臉越來越黑,其他包括張立允在內的其他人,也都很失望。
畫像裡她雖然沒有三頭六臂,可起碼不是這麼個要死不活的樣。
張立允撇了眼帷幕後靜觀的人物,有些尷尬。
轉頭面對秦婁時已經眉頭微皺:「秦世子,神女怎會這麼瘦弱?」
秦婁面色如常,淡然回話,「我們的人為了奪她,萬不得已用了些毒,她本是陰弱體質,用了藥自然會體虛,養養便好。」
張立允對面,秦婁隔壁的補充,「予王殿下如若是娶她,那可要當心。這個女人她是個蛇蠍心腸,拿刀捅我們的兵毫不手軟。」
一聽這話,幾人議論起來。
那外族男子再也忍不住,走過去質疑靜坐的秦婁,「她這樣也是神女?你在糊弄我吧。」
他的口音生澀彆扭,長幸猜到了他的身份,是二單于中年輕的那個王子,左賢。
是他殺了李涼。
深仇大恨擺在眼前,她不能手刃敵人報仇,反而任人擺佈。
本不欲多言,可聽見了方才他們議論中透露出的那個「娶」字,如聽見漢人的東方夜談,打仗不再沉默。
開口便要否認自己,「我不是神女。」
秦婁的兩道目光,立馬朝她射過來。
語氣比方才更冷了幾分,「她的話一分都不可信。」
又調轉回去,與左賢王對視,「你信她還是信我?畫像你看過了,這就是同一個人,何況僅僅是一枚耳墜,就拿捏的那竇矜今夜不敢攻城,若還不明瞭她的價值,便是蠢貨了。」
那躁動的左賢王踢了一腳他的臺案,氣哼哼坐了回去。
得知今夜本要夜襲攻城,因她夭折,這訊息如一道晴天霹靂朝長幸的腳內打上去,疼得她五體麻痺,神色僵白,忽然弓起腰,猛烈咳嗽了幾聲。
那幾人不防她突然身體反常,秦婁連忙過來,將她的胳膊帶住防止她後倒。
仔細觀察她的神色,「你怎麼了?」
長幸緩了幾緩用力將他推開,重新站直了身體。
「眾人生存於浩世幾十餘載,難道沒有明白一個道理——」
漆黑的目光掃過秦婁,又面向眾人。
慘淡冷笑:「江山會舊,帝王會亡,而唯獨沒有坐享其成的天下共主,拿容易,守住卻要天時地利與人和,你們心裡很清楚。」她看上帷幕之後,「予王就算有命拿,恐怕也無命享。」
話才說完,不等其餘人拍案而起,那帷幕後的人已經大步出來,一身前秦的龐大繁瑣圭衣,半尺拖尾,包裹住一個微胖粗壯的男子。
三分憤怒七分架子,抬手批打她的面頰。
長幸半邊臉被扇歪去,人一踉蹌。
程藥在予王面前垂下了頭,沒有再扶,任由她撲到了地上,開始不停細細的喘氣。
臉上火辣辣的疼痛不覺,只覺得分外恥辱。
「歌行,」予王出聲,嗓音如鍾。
「殿下——」
秦婁無意上前了一步,擋在長幸面前,「神女百無禁忌,臣該提前封住她的嘴,不令她惹您生氣。」
「不,不不。」
予王古怪地笑一笑。
眾人見此,也都跟著笑,陣陣羅列的大笑聲裡,還有靜在原地的秦婁,撐在地上忍住淚水的長幸。
悲歡極端,形成這幅詭異的畫面。
「傳言神女無聲便可遞意,以天語交尾,原來是會說人話的。」讓秦婁將她扶起來,近距離觀她的鼻子觀她的眼,看她半邊臉被打的紅腫,目光鋒冷。
「你也會痛?也會恨?這樣也好,如若單單只是一個石像倒不比現在更有意思。就按你的計劃辦。」
秦婁稱是,眾人附和,他又搖頭嫌棄,「但是她現在病殃殃的,先帶下去,讓大夫多開些藥,將她儘快養到痊癒。」
竇矜給的期限是三天。
秦婁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把人換回去。
他將她留在鴿院中,關押養肥,當予王待嫁的新婦,要的,從來不是撤兵。
翌日。
自下午,起了淺苦微涼的藍色細雨。
秦婁讓人將長幸從外邊曬太陽的露臺處帶回來。
她的身體著實讓人拿不定,為她診脈的大夫無不嘆一句奇怪。
「若是單單中毒,不至於脈象無跳無珠,初探外表空虛,再探內裡漂浮,天生不足,似有某種不治之症啊。」
暗地裡奉勸過秦婁,她很可能來不及為予王誕下人神結合的後嗣,就已經一命嗚呼了。
秦婁偷查過御醫的藥案,將偷錄下來的藥方讓那些大夫拿去復刻,「照做,其餘不必多言。」
不出兩日,果真見她面浮血潤。
藥主補她陽弱體虛,大夫見狀,說她還可以多曬曬太陽,遇陰冷,則避之。
那兩個士兵去了又回來,身上幾道細密的水珠子,「世子,神女請世子您過去,道有話要跟您請教。」
秦婁蹙眉,他可以讓士兵將她強行帶回來,片刻,還是執著一把油傘出了遮雨的殿堂之下。
腳步輕動,靠近那個跪坐在細雨中的身影。
長幸的身裳清淺優美。
外掛褂的薄紗,裙上繡了生長的綠豆苗,稻穀和麥穗,在剛融化的鐵寒河邊,游離於鴿院最為輕動。
可秦婁已經無心欣賞,他徑直將傘打在她身上頭頂,防止她繼續淋雨,吐出不帶情感的二字:「回去。」
「我只是有幾個問題。」她抬起頭,而後站起身,「我必須要問。」
「女君子請問,可我不一定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