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是遇上什麼急事了?
「嗯,我去奔喪。」
馬伕看眼天色,「我送完姑娘,就得趕夜路回來了,三倍的錢,你看成不成?」
一路上忽然多了許多未名的兵甲,還有那追逃兇犯的城中侍安都一股腦竄了出來。
最近的時候貼著馬車而過,馬伕相看四周,「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在門外衝她嚷嚷,」姑娘,只要這城中大老爺們一忙,必定是有犯下事的,衙門趕出來抓人了,那城門八成要關。「
「那勞煩你將我在閉門前送出去,百事孝為先,我的事耽擱不了。」
她說完這話,又動了動腦子。
憑論竇矜的騎兵日行千里,而這馬車大而繁瑣,馬兒又是尋常的農馬,怎麼也跑不過官兵的速度。
「等等。」
馬伕聞聲,便長長吁了一聲。
馬兒疲憊地頓下來。
「怎麼,你不去了?」
「關門不久就闔,趕不上了。」
照這個速度,她到了關門,神女的畫像都已握在關門計程車兵手裡核對,她一定逃不過。
馬伕隔著門為她出主意:「我看姑娘衣著貴重,出錢也爽樂,乾脆再花些錢跟那關門的老爺們求求情得了。」
「我幼時被抄過家,從那以後最怕同官差打交道了。」
她怯懦的語氣張口便來,旁人聽不出破綻。
假裝哭了兩聲,「嶺北臨河,可有乘船的泊口,拉我去那處罷。」
長幸上了船自陸改水,她過了第一道關門,心下無助惆悵,又鬆了小口的氣。
之所以改走水,是她清楚,這裡的陸敵匈奴靠岸生活,沒有發生過水上的戰役。
陸兵的聯絡關節就比水兵的更多,更敏銳,嶺南這種高山區域,水兵必然會比陸兵更遲鈍,它們不受軍事的重視,還是未曾深入開拓的軍法領域。
結果船行了一半,前頭的船通通掉了頭。
長幸讓船伕打聽打聽。
船伕告訴她,「聽聞是丟了個物什,不知什麼高官家裡的藏品,這麼大的本事,直接請衙門將河道封了,所有船都得查了才能過。」
他將划水的木槳一頓,排隊在後等著。
長幸躲在低矮的船艙內,依稀辨認出,遠處商船上站在最高處的黑衣男子身影。
影子倒立,散在她盈滿淚光的眸中,化成了一灘晦暗的水漬。
長幸不敢再看,猛地背過身去,她揹著身到了船尾癱坐在那裡,望著四周無垠的山水連綿,看向光滑的湖水鏡面。
自天俯瞰望去,水淡藍碧綠,兩側的一字秋黃染上了江山。
小船夾在兩岸的高山連綿之中,猶如蜉蝣立在天地間,渺小輕柔地浮飄在河面,緩緩轉動。
正如她當時的心緒,無頭而蒼茫。
水面平靜,倒映出彎眉櫻唇的女子面,吧嗒的一滴淚,使得水畫在了水裡破壞了鏡面,成了現實中的一圈漣漪。
「勞煩船家——」
船伕轉過身,半拱形的船塢中央端坐著兩苕鬢下散發清揚的女子,揹著光,似一尊道家的神像,船家為這錯覺眨了眨眼,聽她道,「送我上岸罷。」
她從半程的河岸往回走,惶惶度過終日,走到了天黑。
嶺北之地的崎嶇不亞於嶺南各郡縣,下了大雨地上的泥沙又溼軟不會反光。
因為不熟悉地形,一腳踩了空,從高坡上連人帶腳滾了下去。
坡底下是大水,她掉下了激流勇進的河流之中被大水沖走,失去意識前,只來得及抓住了一根飄來的浮木。
***
「好險,你不會鳧水?」月闊格兒驚歎。
「我會。」長幸回憶起當日的境況,心有餘悸,「但是水太急了,我便掙扎不動。」
「好啦好啦,姑娘命大,現在什麼事兒也沒啦。」月闊格兒拉住她的手,左晃右晃,「你叫什麼?」
「長幸。」
「長——幸——幸姑娘,待你好些就繼續回家奔喪。」
「我父母皆去世,無意回家。」
「你有丈夫嗎,有孩子嗎?」
「沒有。但有個心上人。」
「那去找他啊。」
「不了,他很忙。」
「能有多忙,忙到不能和你見面?」月闊格兒不解。
長幸探聽到夫妻兩個春夏跟著外國的駱駝商隊跨越沙漠,回到月闊格兒的家鄉運伊犁當地的食物和皮革。
到了秋冬,就待在中原的邊境販賣這些西域來的貨品給內地的百姓來掙錢過冬。
心下有了另一種碎亮的希望。
反握住月闊格兒的手,「我能否隨你們一同去西域?我天生不足,早聽聞西域那塊有奇藥可以治療疑難雜症,一直想去看看。」
她沉浸在這溫和的薄夢裡,精神忽然好了許多,月闊格兒驚奇的同時,也不敢打碎了她的薄夢。
提醒她,「伊犁非常遠,那條路除了我們一般人適應不了的,還有討厭的匈奴人總來伊犁騷擾我們做生意,你不怕?」
「我不怕。」長幸笑一笑,「以後,以後會好走的。」
下一步朝廷為了除盡匈奴,已要聯合月氏。
西域該開了。
會有一箇中原的帝王打通河西走廊,派使臣出西域,成就一條如她的薄夢一般美妙偉岸,跨越千萬裡遙遙的絲綢之路。
她不要死,她要看。
看見屬於竇矜的海平盛世。
看,沙漠過飛鷹,將漢照海西。
夢成真。